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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十二点,他和何有发的儿子何成会跑到街上放炮仗,十二点了嘛,新年头一天,要放个鞭炮,惊惊晦气。放完鞭炮,两个人就围着村子跑。一圈又一圈,看着各家各户院子里的天灯,闻着空气中弄弄的鞭炮味,虎子就觉得这个年过的实在。到了两三点钟,虎子会跑回家把廉瑛叫醒,该起来做饭了。当然,几年前,虎子还很小的时候,廉瑛告诉虎子过年要早起,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着家门口的春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嘴里还要念,春树爹,春树娘,你长粗来俺长长,你长粗来中材料,俺长长来穿衣裳。要连着念上三遍,这样过年会长个大个头。
起了床,廉瑛洗了手,先给天爷爷,灶神爷上了香。然后烧过下水饺。当然,下水饺的依然要放鞭炮。吃饭前,还要吃三个鸡蛋,喝一碗糖水。这时,虎子是吃不下去的。因为他的心思早放在吃晚饭以后的事情上了。廉瑛也不强求,她知道过年了,好吃的东西多着呢,哪能饿的住他啊。吃完饭,虎子给廉瑛磕个头,廉瑛会给虎子几块钱的压岁钱。然后,虎子再去给他爷爷和他的大爷叔叔们磕头,他们也会给虎子一切钱。等给自家人磕完头,何德才会领着他们一家子的男人,到街上给村里的长辈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那些村里的长辈们,早就准备好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见来给他磕头的也不起来。只是相争性的说几句:磕啥的头,又抓不住,又拿不住的。前去磕头的人则会说一年一个时候。至于为啥要磕头,磕的人说不清楚,受头的人也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个规矩在这里流传了好几百年,至于何时结束,没人知道。
磕完头,天也就快亮了。大人们则去打麻将。虎子一夜没睡,现在上下眼皮打架了。他知道,到这里,年已经过去了,他也该回家睡觉去了。每当这个时候,他心里就会有一丝惆怅,就像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喜好的东西慢慢的溜走,自己就是抓不住。后来,他总结说自己多愁善感的个性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或许是吧,谁知道呢。
选举
2选举
发丧时,他并没有村里人想象的那样悲痛。他只是在老太婆的棺木被拉走的那一刻,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棺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从头到尾,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包括他儿子,村里人都认为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别说是自己的结发夫妻了,就是半道领来的,人死了也应该有所表示吧。在村里人的议论声中,他独自承受着心里的悲痛。他固执的认为,这份悲痛是属于他和她的秘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既然不能说,为何又要别人知道呢。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悲伤的良药。他没听过这句话,可他却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实惠,或者说是改变。在他老婆去世后的第五个月,他心中的那份悲戚忽然消失了,毫无名状,毫无道理。他有几次努力的让自己悲伤起来,可是,没有用。喜怒哀乐不能装,悲戚更是不能装。慢慢的,他习惯了没有另一半的日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睡觉,自己和自己说话。他以为,以后的生活再也与她无干了。事实上,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看到了她,就坐在他对面,一如活着一样,明亮的眼神,嘴角上翘,隐隐带着微笑。双手托着腮帮,看着他吃饭。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她依然在哪里坐着。他不相信鬼,尽管从他很小的时候,他爷爷就说过黑白无常和高级蹶子的事情。他父亲也说有一次晚上浇地时看到无头的鬼。不管他们怎么说,他不相信,因为他说自己没有看到。现在,她实实在在的坐在他对面,这又如何解释?
从三十晚上开始,他就没睡过好觉,老是觉得她就在他的左右,一刻都没有离开。几天下来,他老了很多。他儿子看在眼里,问他怎么了?他不好意思说见到他老伴了,即便他说了,儿子也只会当做笑谈,嘲笑他越老胆子越小。可是,如果不说,任由事情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天他就要死掉。对于这一点,他很确定。他告诉他儿子,他怕寂寞。他儿子认为这是一个所有上了年纪,失去了另一半的老年人所共同的问题。为了不让他寂寞,他儿子决定把他家里变成赌场,人多了,吵吵闹闹,哪还有时间寂寞啊?
对于来他家打麻将或者打牌九的人,他很热情。不但免费给他们提供桌椅,免费让他们用电,他还给他们烧水喝。渐渐的,村里人就把他家当做赌博的好去处。至于二占成哪里,没有人在想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天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人们渐渐的绝望了。村里的老娘们把扫地把子挂在院子里,名曰扫晴。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就成天的围坐在关庙庙里,希望关帝爷能上天同龙王打声招呼,他们这里不需要雨了。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雨依然日复一日不紧不慢,淅淅沥沥的下着。用李德祥的话说,照这个意思,要下上三年咧。人们明知道李德祥是说笑,可心里仍然一紧。不要说下上三年了,就是下上一年,下上半年,村里人就没办法生活了。这并不是过于悲观的展望。但就看看现在的村庄,人们的头都大了。整个村庄,不要说整个村庄,整个世界,全都是湿漉漉的,廉瑛正月十五洗的衣服到现在还没有干。苗桂花蒸的馒头没过一天都长出白毛了。还有刘巧云家的被子,里面全是水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晚上睡觉都是一种及其痛苦的事情。正因为盖湿漉漉的被子,虎子的身上起了好多红点点。
空气过度的潮湿,带来最为严重的问题是那些用土坯做成的房子不断的倒塌。凡是还住着土坯房的人家,晚上睡觉都要留一个人守夜,一旦发现有异常现象,就招呼家里人往外跑。如果晚上睡着睡着觉,忽然听到“胡腾”一声,村民们都赶紧起床,拿着铁锹,赶往事发地点,不用想,一定是哪家的放在又倒塌了。救人要紧啊,不用村支书动员,村里所有人,即便是平日和出事人家有仇恨的,此刻也放弃了仇恨。要说连日的阴雨所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为了战胜它所带来的灾难,那些有世仇的人家,都消除了仇恨。整个双水村变成了一个整体,就像日本鬼子入侵的时候,每一个人在想到自己的安危时,还会关心邻居的生死。
那些没有倒塌的房子也好不了哪里去。各种菌类生物爬满了整个房子,远远望去,就是一个绿色的盒子。房屋后面,长满了蘑菇,有的蘑菇甚至半米多高,这时,村里人的食物变成了蘑菇。每家每户锅里都煮着蘑菇,撒上一点盐巴,几个辣椒,一些花椒,煮熟的味道还挺不错。为了能多的些蘑菇,村里人还进行了一场圈地运动。凡是房屋周围四米之内的地方,采得的蘑菇就归房屋的主人所拥有。当然,四米范围的确定是经过反复的争执,最后是由村民们投票所达成的共同意见。这次投票,算是为接下来召开的双水村第一次干部选举活动的一个前凑。用王文成的话说,效果不错,村民们都很遵守游戏规则,没人多投票,也没人乱投票。
所以,在这次村民投票的三日后,王文成在喇叭上召集全体村民,年满十八岁,是双水村户口的,五月十八日下午一点半到村支部进行村干部的投票选举。之所以把时间选在五月十八日,王文成是有预谋的。之前,他找过算命先生,算算他还能不能当上村支书。算命先生掐着手指头,低估了半天,阴沉着脸,一语不发。王文成问算命先生怎么了。算命先生没有直接回答王文成的话,而是说:“你知道当年刘邦为啥能当上皇帝吗?”
“他把项羽打败了。”王文成说,“评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他为啥又能把项羽打败?”
“他打败项羽很稀奇吗?”
“你可知道,当年项羽的力量比刘邦的厉害的多。光是项羽自己,破釜沉舟,那份气势,刘邦只是个泗水亭长,和项羽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那为啥刘邦把项羽打败了?”
“因为刘邦找个一个懂阴阳的人。”算命先生说,“那个人告诉刘邦,江山是谁的不是上天注定的。虽说时也命也是不可改变,那只是说发生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