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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名精悍的扈从策马急追,脸上都是紧张的神色。那只黄色的梅花鹿一旦避入丛林,立刻没了踪影。他们原以为首领会掉转方向,反正原野上的猎物多得两只手都数不清。可是魏厚春发动的马力却在丛林中追上了风,转眼间只剩下一个黑点。这片森林从没有人敢轻易进去,淹没过前朝名将林启圣的上原沼泽,就藏在林木深处。扈从们互视一眼,轮起皮鞭啪啪的抽在坐骑身上,疯了似的向前急追。
越往丛林深处走,阳光越射不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梅花鹿奔窜着前进,终于到达了一架山峰边,它弹腿一跃,即刻在黑岩上飞了起来。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爬到了山腹,这才驻足,气定神闲的回目顾盼。就在那一回头的时刻,它看到丛林里追逐自己的人已驻马引弓,好整以暇的对准了自己。箭的呼啸擦着树叶掠过,一箭将壮硕的梅花鹿盯死在岩缝间。
“好箭法!”扈从们勒缰停住跑起来的坐骑,绕着魏厚春转圈。他笑了笑,将弓收入鞍袋,扬手指着梅花鹿道:“谁替我将那畜生取下来。”
“我去!”一个大个子的年轻武士跳下马背,拱手说。
“好!就你去吧!”
大个子听到首领的鼓励,将弯刀含在嘴里,一把搂起衣袖,黑黑的脸上露出白白的钢牙,咧开嘴笑起来。大伙看到他笑,一个个全都松弛下了紧绷的神经。大个子就在这个时刻猛的扑了出去,两只手攀上岩石,立刻就见了真功夫。山岩最是锋利,在他手里却跟玩具一般,他整个人贴着石面,爬起来快如壁虎游墙,比起梅花鹿也不遑多让。到了死鹿的尸体边,大个子吐出钢刀,手一挽,就连着骨血割下了鹿茸,吆喝着抛下来。扈从利索的接住,将鹿茸举过头顶,大家策马绕着魏厚春欢呼起来。
高呼了片刻,有人注意到首领的眼里没有丝毫喜悦,忙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大个子一手攀住山石,一手紧握弯刀,像突然被冰原的寒流给冻僵了的一般一动不动,张开嘴惊讶的望着森林里众人瞧不到的地方。
“柱子!怎么啦!”扈从们边呼喊边拔出了腰刀,马琪断手的传闻又回到他们的脑子里,这个时候,一片树叶里,也许都蕴藏着没有人能预料的杀机。
一只手压在半空,魏厚春看着大个子视线的方向出神,过了片刻,有只黑色的金雕从那片树叶的空隙里飞了过去。
“见到雕了吗?”魏厚春抬头询问。
大个子看到的并不是雕。刚刚抛下鹿茸的间隙,他似乎瞧到一个人站在远方的树枝上,右手支着一柄古朴的长剑,风拂起发丝时像极了古老传说里那个死去的源朝将军林启圣。山风过去,乱发纷披在面目上,消瘦的影子又仿佛黑夜中的鬼魅。当他揉了揉那双大大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只巨大的金雕翱翔而过。大个子陡然觉得山风阴森,他想起那片埋葬了三千铁骑的鬼泽,恐怕是鬼魅做怪吧?
他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砺锋号的律例森严,即便那不是马琪派来的杀手,引起的恐慌都足够众人紧张了,慌报消息的罪名他可是担不起的。
大个子定了定神,开口道:“是……是雕。”他看到首领冷冷的目光里竟有笑意飘过。难道首领知道自己撒谎了?大个子楞在山石间,背上已满是冷汗。
“很有趣。金雕是来自南方的猛禽吧,据说可以和苍鹰一决高下的。”魏厚春的手落到了箭袋上,“我倒要看看,是它的翅膀飞得更远,还是我手里的箭去得更快。”
第117章 游侠归来
荒草与藤蔓攀上了巨大的青石界碑,扈从们不用看也知道,那块青石的碑面上有两个以铁枪凿出的大字,死地。
许多年前,大将林启圣因为不满皇帝苛政,率领一万青州子弟反出西京。沿途跑毙了几千匹马,人数只剩下原来的一半,终于在到达上原沼泽的时候成功甩掉了追兵。
那个阴云压顶,阵雨连绵的下午,饥寒交迫的战士们以为自己即将赢得新生,黑压压的人群高唱着战歌步入这片汪洋泽国,从此却再没有人出来。或者说,只有一个失去魂魄的人走了出来,委顿的提着横扫过天下的铁枪在石块上刻下二字。源史记载,白龙镇就是从那次逃亡之战后建立起来。某些无名的游方甚至认为,白龙实为林启圣所建,他们并非毫无依据,镇子自古传下的祖训里,用朱笔明注“擅入上原沼泽者,弃其九族。”一个弃字,不知被历代镇民曲解了多少次,酿成了多少惨祸。从此,上原沼泽像个匍匐在丛林深处的怪兽,时刻盘踞于镇民们心上,直到叶正冬担任镇上的守备,镇上对于这里的防护才渐渐懈怠。
一把长刀拨开野草,漂游着浮萍的水面下,露出死人惨白的脸。“晦气,晦气!”大个子挥刀砍下一片草叶。大片大片的野草从泥地疯长出来,覆盖了周遭数十里。大概是从死尸身上得到了充足的养分,颀长的叶子闪烁着点点磷光。
另一个扈从伏下身,看着马蹄印向远处走去,艰难的舔了舔舌头:“老大的马是真快啊……”
众人在碑石边只停留了片刻,便硬着头皮一步步向沼泽深处摸索。没走出一里,大个子指着远方说:“看!那只雕降下来了。”
金雕落在一个穿暗黄色长衫的人肩头,安静的张目四顾。男人的身材消瘦,鬓边垂落的长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右手支着长长的古剑。
“回来了?”魏厚春停在远方,抿起了嘴唇,鼻子边的皱纹在脸上铺排开来,隐约泛着笑意。
“还活在世上,就总要回来的。”男人笑着抚摩雕身上光洁的羽毛。
“还走吗?”
“应该得走,不过,说不定就永远留下了。”
魏厚春笑着迈开大步向男人走去,仿佛脚下的沼泽不过是几个泥坑。骏马看着主人越走越快,嫉妒得发出了长声的嘶鸣。
金雕忽然飞了起来,停在骏马背上收拾羽毛,马儿愤怒得高高立起,甩动着长鬃跳步,雕却安闲自在得很,两只利爪扣住皮鞍,咯咯的与骏马相对叫唤。
魏厚春敞开双臂走近了男人,却被一只手按在肩上。那只手里有个黄铜的酒壶。
“我送给你的那把匕首呢?还在吗?”
魏厚春伸出的手臂停在空中,脸上略显尴尬的嘿嘿笑了一声,“我给存放在库里了。这许多年,我都不怎么用兵器了。”
“那罚你把壶里的酒喝干净了。”男人将酒壶重重拍在砺锋号首领结实的胸膛上。
“老子不喝!”
这下轮到男人诧异了,他莫名的瞧着自己的老朋友。
“才一壶酒,能够喝么?你想跟我喝酒,那起码得用缸才行。”
男人大笑起来,“都这么些年了,你小子还是那样自负。”
魏厚春一拳回擂在了男人肩头上,“都他妈这么些年了,你小子才回来。难道不该这么喝喝?”
“那是,自打离开白龙镇以后,我就再没尝过醉的滋味了。”
大个子们在远方跋涉,他们不会想到,在这弥漫着亡魂呼啸的死亡沼泽里,他们的首领脸上会出现那种不可思议的,交杂着柔情与恨意的神色:“你走的时候,连我都没得到一点消息。老天有眼,连城那么好的女孩儿你都不要,把自己的命绑在刀上开溜,你以为你还能有醉酒的机会?”
男人的笑意里满带风尘,“年轻的时候,谁不犯错呢?”
魏厚春顿了片刻,男人手里的酒壶忽然落到他掌中,他大口喝干了所有的酒:“一切都不晚。”
“看来你在白龙镇混得不错啊。”
“是吗?也许吧。我其实也很久都没醉过了。”
“下毒的那个马夫,我替你找到了,在远郊一个墓地里,应该不属于镇上任何一方。他的嘴很硬,牙齿也很锋利,咬不到人,咬颗毒囊却相当干脆。”
魏厚春偏头打量着男人,终于沉声道:“欢迎你回来,云相。”
旭日升上了阴山的山顶,金色的光线从瓦当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得泥瓦匠人浑身舒坦。草原蛮族的强悍使得行商有所畏惧,他们都敏锐的察觉草原诸部落对于中原人的态度越发恶劣了。帝朝边塞官吏甚至一度拒签来自西北诸国的行堞,而草原蛮族的守将们则直截了当的放任剪径蟊贼掳掠财货,忧心重重的商人们不得不雇佣更多武士随行,白龙镇迎来了寒冬后第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季。
连续多日马尹联盟的地盘没有任何动静,尹氏更遣派奴仆大量购入果蔬脂粉,有得生意做,大胆的镇民倒渐渐放下心来。镇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