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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冲心惊胆战地出门打望四周,看是不是有外人在偷听。
这个时代,政风苛厉,妄言朝政,“诋毁”臣僚,可是大罪,打小报告升官发财之风盛行。还好这里是乡间,三家村的村民又都是淳朴之人,没谁来蹲墙角。真要被人捅去官府,以这三人的酒话,不定要被编管儋州,享受苏东坡的待遇。
不对,编管还是对官人的优待,范奚拔拔勉强够得上,换作王彦中和程世焕,挨不着砍头,也得先挨八十大杖,然后流遣到沙门岛一类的绝死之地。
夜sè已深,寒气沉沉,王冲打了个寒噤,对自己之前就想着闲闲而求的心思生起疑问,这世道,真能安稳地享受自己的小富贵?
王彦中的疑问,王冲很清楚答案,大宋正一步步行向深渊。如今还只是愤懑,再过十多年,那就该痛哭流涕,乃至吐血了。
看来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单纯了啊,真要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挣得荣华富贵,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必须认认真真想清楚。
深夜,三人将海棠楼送来的四斗海棠chūn喝得jīng光,挤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搞定了他们,王冲再安顿瓶儿虎儿睡下,在书房里燃起油灯,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线装古书,发起了呆。
厚实而宽大的桢楠木书架,黑中透红的漆sè深沉凝重,仿佛时光也难以留下蚀痕。这书架实际已在王家传了八代,有近二百年历史。
若以为就这书架贵重,就是买椟还珠了,真正的传家之宝还是书架上的一本本线装书,尤以上方两排书为贵。其中一部分王何氏差点抢了去,王冲也曾质押出去,最终还是回到了书架上。
石室十二经拓本,拓自石室jīng舍,也就是如今成都府学里的石刻。
《周易》十卷、《尚书》十三卷、《毛诗》二十卷、《周礼》十二卷、《仪礼》十七卷、《礼记》二十卷、《chūn秋》二十卷、《公羊》十二卷、《谷梁》十二卷、《论语》十卷、《孝经》一卷、《尔雅》三卷,共计经、传、序一百五十卷,一百四十二万七千六百九十九字。
取下一卷《chūn秋》,信手翻开,不等细看,一列列文字就已浮现在脑中。
这份“遗产”真是太丰厚了……
神童所记下的东西自然已是王冲的记忆,但非常凌乱,不仅需要线索引导,还需要重新梳理。如今书在手,脑子里也同时展开了一本书。只需要下些功夫,认认真真再学一遍,这十二经的内容应该就能梳理出来,完完整整刻在脑子里,其中的学理也能领会透彻。
“那就读书吧……”
王冲低声而清晰地自语道,此时所想的读书,已非之前所想的那么轻浮随意了。
置身于历史之网,沉甸甸的真切感,让王冲生起了抗争之心,不是抗争整张网,但也不止是为自己抗争。
【1:所谓“祖宗十八代”,是有来历的。《尔雅·释亲》曰:“生己者为父母,父之父为祖,祖父之父为曾祖,曾祖之父为高祖,高祖之父为天祖,天祖之父为烈祖,烈祖之父为太祖,太祖之父为远祖,远祖之父为鼻祖”,“己”不算在十八代里,以“己”为父而下,“父之子为子,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晜(昆)孙,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云孙之子为耳孙。”】
【2:成都石室十二经仿唐代开成十二石经,其中十经刻于孟蜀时代,《公羊》、《谷梁》刻于宋时仁宗皇祐年间,到了宣和时,又刻《孟子》,成为石室十三经,儒家十三经就此成型。四书五经只是儒家入门读物,十三经才是儒家全套经传,而首次汇集十三经的地方,正在成都。】
第二十八章 华阳县学
跨过廊亭相倚的万里桥,遮蔽万里桥门的瓮城横亘眼前,王冲却没感受到半分雄伟之气。两丈六尺高的墙面爬满青苔藤蔓,顶端是姹紫嫣红的斑斓彩线,左右延伸,勾勒出成都罗城的形貌。
四十里城花作廓,芙蓉开遍锦官城……
两句本不相连,甚至本不出自此时的诗句在王冲脑子里跳出来。城头那斑斓彩线正是芙蓉,这还是宋时,真要在花蕊夫人那个年代,城头就不是零零星星的花朵,而是密密麻麻的花丛,连起来也不是彩线,而是一道彩浪。
谢过了“驴的师傅”,身上也少了一百文大钱的负累,王冲一身清爽地进了成都府城,然后就被摩肩接踵的人浪淹没。
今天是十一月初一,成都十月酒市之后,十一月又是梅市。名为梅市,实为继二月花市后的又一场花市。男女老少头插梅兰蓉莲,手持绿枝,朝着城东散花楼涌去。即便是历惯了上一世喧嚣人cháo的王冲也心神摇曳,恨不得去凑凑热闹。
既是花市,潘家也该来吧,被那对萝莉……不,小娘子扯落的脸面还得找回来呢……
王冲甚至都开始找理由了,可这杂念转瞬就消了,正事要紧,今天他是去拜会华阳知县赵梓,然后再去县学报道。
成都有龟城之名,城池和道路都是斜着摊开的,而且还是城套城。秦时张仪筑少城和大城,隋时扩建,唐时筑罗城,秦隋旧城成了子城。后唐又在城北增筑羊马城,后蜀改子城为皇城,在皇城内筑宫城,到宋时王小波李顺起事,宫城被毁,成都依旧有少城、子城、罗城和羊马城嵌套。
城城之中,层叠瓦檐埋于丛丛翠绿柳槐间,街道不时被条条河溪破开,俗世喧嚣染着一层沁人的灵秀之气。
本为唐时禁河、后蜀御河的金水河是这些河溪中的主干,王冲迈过跨在金水河上的石桥,步入成都府城的心脏地带。这里既有成都府衙,又有华阳和成都县衙,相距都不远。
一路行来,王冲感慨满怀。上一世就有名言:“成都,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虽然后来因为地震,又变成“成都,一座来了就走不脱的城市”,但成都之美,世人公认。而品味此时的成都,这话放在眼下才是正版。
不多时来到华阳县衙,与城中民舍楼肆相比,县衙破落不少。王冲到侧门递上写有“华阳南湾学生王冲守正拜”的门状,门子态度虽冷,却没伸手要钱。接了门状,爽利地进去通报了,看来是被赵梓严训过。
“小子谢过明公提携……”
偏厅里,王冲向穿着一身常服的赵梓作揖。
“子美有你这么个儿子,真是羡煞人也。守正……嗯,给你取的表字也见傲气啊,不怕你无才,就怕你不正。”
赵梓抬手虚扶,他比王彦中年轻几岁,眉目间虽还蕴着书卷气,却多了几分官场的四平八稳,话里的亲近又让王冲略略讶异。
“此时也没有外人,就唤我……赵丈吧,前些rì子才与你爹叙了师门之谊。真没想到,先生黜蜀,竟不忘授业,我洛学在蜀中也已开枝散叶,足证洛学正在人心啊。”
赵梓的解释让王冲心中雀跃,这赵知县竟也是程颐弟子,好一条大腿!
赵梓再道:“若有外人,称作知县即可。明公是唐时称谓,你这般年纪,就别酸绉绉地卖古风了,少年人总得有少年人的锐气。”
略叙私谊后,赵梓当场考校了王冲的学业。只是让他背诵经文,没让他抒发经义。这对王冲来说算不得难,就是得在脑子里翻书,背起来不是特别流畅。
“以你的年纪,能熟诵经文如此,已是不凡了。你又再以孝闻名,得了八行之首,让你进县学,无人说得闲话。不过县学也就是晋学之阶,想要更进一步,就得好好用心。你爹足为良师,再有不解,也可来请教我。若能跻然出众,明岁我也好荐你入府学……”
赵梓的承诺份量不轻,王冲感激地再度谢过,暗道自己的学途也该是一路平坦。
这一rì正好是知县视学rì,照州县学法,知县、县丞、主薄都得十rì一视学事,赵梓就带着王冲直接去了华阳县学。一路也没大张威仪,鸣锣开道,就穿着便服,带着王冲和两个家仆,如闲游一般溜达了过去。
县学离县衙不远,倚金水河而立,看着这破落远胜县衙,竟不比海棠渡荒庙好多少的院落,王冲很有些诧异。
没去看远远就迎出门的学官,赵梓对王冲认真地道:“华阳是倚廓县,县学自不免凋落,我也是把你当一尊罗汉,置于其中,指着旺三分香火。”
王冲肃然道:“学生自当努力向学,不负知县所望。”
赵梓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负手,面容肃正,再非王冲的师长,而是一位正途出身,寄禄宣教郎的从八品大宋京官。
来人以一个青sè官服已洗得发白的老者为首,口称“华阳县学添差教授顾丰”,将赵梓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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