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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三司》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轮大字报将掌握的材料全部抛出去了,手头没有炮弹还击,年关将近,接连又出了几件意想不到的事,石锁在街里差一点被暗处投出来的砖头打死,宋红旗夜里回家,在路上被打断了腿住进医院,《红三司》研究的作战方案都泄了密,学生中不少人接到恫吓信,人心浮动。石锁在年关前召开了一次《红三司》核心领导人会议,决定暂避锋芒,静观局势,以静治动,稳住内部,伺机反攻二十字方针,除造反派中层以上干部留校外,所有同学一律回家过年。
自古以来,华夏大地的除夕夜还没有一次像今年的除夕夜这么安静,街里没有灯笼,家中没有爆竹声,走节拜年与互相见面后的祝福都消踪灭迹。
黄菊在黑影里对着天磕了一百个头,祝愿找不到的闺女翠英合家幸福、身体康泰,自己坐在家中闷的慌,便到北院找蓝梅一起度过这寂寞的年夜。
蓝梅说:“大嫂,今格咱俩就睡在一起吧,再体验一下当年的亲情。”
黄菊回忆说:“自从你那年往南京走,都十七八年了,真快,一晃就老了。”
“可不,你都过半百,俺春亮都上学了,咱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还有啥活头?”蓝梅与黄菊对面坐在炕沿上,拉起了家常。
黄菊说:“不要说这话,大年下不吉利。联国快回来了吧?”
“还有三个月,年前俺带着亮亮去看他,乐呵呵地跟社员一样在劳改农场劳动。”蓝梅说。
“到底是经过大事儿见过大世面的人,心篓子大,回来后再别让他瞎说话了。”
“他的事就坏在嘴上,脾气可怪呢,要他说说闲话,说句笑话,总之家常理短的话他不会说,一提起国家大事就滔滔不绝,刹不住车,这次他回来俺不让他出门,下地俺跟着,再瞎叨叨就掌他的嘴巴子。”
黄菊对冷冷清清过年有点伤感,说:“往年过年多热闹,今年连走节也不让,这年还有啥过头。小四小五也不说回家过个年。放假了还在县城干啥?”
“他们没脸回家。”蓝梅说:“听说城里街的大字报都是揭小四的老底的,那个胡搞哇咱可说不出口,姚家出了名人,飞机上挂粪筐,臭名远扬了。”
黄菊为志红叫屈,说:“志红咋寻了他,好好的一个闺女跟着他丢人!”
蓝梅顺口而出:“鱼爱鱼虾爱虾,一路货色。”
“你误解志红了,俺在开口市见她时才十五六岁,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可正派呢。上次她回来本想在家住几天,见你很冷漠,不答理她,掉着泪走了,临出村还叫俺给你代个好。”
蓝梅与钱志红无冤无仇,只是痛恨姚联官才冷待她的,听大嫂一解释,也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份,说:“俺对志红没意见,再来你把她带到这院里来玩。”
“这么做就对了,美娟不常回家,志红断不了来,俺妯娌几个和和睦睦多好。”
“大嫂这几年也不提找翠英的事儿了,不找了?”
“俺何偿不想呢!”黄菊心情忧愁,何况又是年下,每逢佳节倍思亲,一天也没忘记翠英,才磕头述念了女儿,可找不到有什么办法呢?说:“一个人奔波了十几年,大海捞针枉费心机,从黑发找成了白首,腿跑短了半截,泪都流干了,心都想瘪了,人影都没打问到。从开口市回来俺就死心了,只有把翠英小时候的形象留在心底去想吧!”
蓝梅说,“志红的家就是开口市,她舅舅是个大干部,你在开口市为啥不托他给找找?”
“俺就听有才说不要对外人乱讲,怕惊动了养孩子的人家。”黄菊有些后悔地说:“现在想起来真傻。可联江的老二刘二环倒是去公安局打听过,也没打听出音信。不找了,掐指算算翠英如今都是快三十的人了,早成家立了业,咱就不打扰人家的安定日子了。”
“大嫂别伤心,大年下俺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真没材料。”蓝梅说罢下炕来要去院里看看香燃尽了没有,黄菊也跟着出来,说:“你还敢烧香,俺不敢,也没香了,年前买不到。”
天地爷空空的神龛里,香炉内的三柱香已燃到沙子边上,只剩下三点红火焰,犹如三颗心在整齐地跳动。
咚咚咚!街门外有急促的敲门声,蓝梅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噌噌将香炉内的三个香头拔出来丢在地上用脚踩灭,黄菊急中生智,掂起磕头的蒲墩盖在踩碎的香头上。
蓝梅下意识的干咳两声,以镇静自己慌张的心情,对着街门口问:“谁在敲门?”
“俺是志红,二嫂,大嫂在你这儿不?”
蓝梅将街门打开,说:“在这儿,这么晚了你找大嫂有啥事?”
黄菊走出来要带着志红回家,蓝梅说:“在这院坐会儿吧,你那院没生火,一会儿五更里俺给你们下饺子吃,咱们过个妯娌团圆年。”
要说除夕夜钱志红为什么来姚家庄找黄菊,得从三天前说起,钱志红回邢武县城与丈夫姚联官一起过年。姚联官认为年关是逼迫她同意借种生子的机会,故意在家拉拉着报丧脸,一会儿怒气冲冲地拍桌子打板凳,一会儿神经病一样撕报纸捶床铺,斜鼻子歪眼睛地照着钱志红发脾气。钱志红回家后又洗衣服又做饭,打扫房间,置办年货,蒸粘窝窝包豆包,忙的不亦乐乎,没有时间答理他。都大年三十了他还是这个样子,钱志红有些忍不住了,说:“这几天你是咋了,谁也没有招惹你,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摔摔打打是为啥?过年了,不要找事,把俺惹急了没好。”
“过啥吊年!”姚联官将钱志红收拾整齐的床铺,掂起床单抖搂得乱七八糟。
钱志红在和面准备包过年的饺子,将瓷盆放在凳子上,猫腰揉着一块面团,心平气和地说:“看你这样子?别自找烦恼了,高高兴兴过个年,有啥不顺心的事过罢年再说。男子汉大丈夫,和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
“俺是男了汉!”姚联官叉着腰叫唤,“俺算什么男子汉!连个孩子都弄不成,俺是王八蛋,没有用的骡子!俺自我烦恼?搁在谁头上不烦恼?愧对祖宗呀!俺没脸见人,活着干啥?过年过年,过年!”姚联官泪水洗面。
钱志红强压心中的火气,说:“你喊叫这么响干啥?没孩子的多呢,都像你一样都去死? 一个大男人家,心眼比针篾儿都小,还整天在世面上混呢?”
姚联官歇斯底里表演起来,操起切菜刀在空中舞把着,吼叫开了:“俺就去死,你当俺不敢?俺不活了!俺不活了!”
钱志红顾不得洗手,带着粘乎乎的两手面将姚联官手中舞动的菜刀夺下,不慎将左手大拇指拉破一道血口子。钱志红将切菜刀丢在桌下,右手拇指****地按住左手拇指上的刀口,生气地说:“姚联官,你别在演戏了,你说这年咱过还是不过吧?大年三十不愿与你一般高,让着你,你越发的不像话了。你老实说,若好好过年你就给俺高兴点,你若再说一句这年不过了,俺立马走人!”
姚联官像一头斗累了斗败了的公牛,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哭开了:“俺没出息,俺心里难受哇!”
钱志红看看丈夫的熊样,又好气又好笑,说:“别丢人了,快起来洗洗手和俺一起包饺子。”钱志红拉了条毛巾去给姚联官擦泪,像哄三岁的孩子一样,说:“听话,别哭了啊!快去洗洗脸,当心有人来看见你这个样子,多丢人!香油和醋还没买呢,你去外边散散心把香油醋买回来,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姚联官擦了一把脸噘着嘴被钱志红推出了门,在供销社门市买了二两香油一斤醋,无精打采地在手中布来个醋瓶子。正闷着头往前走,蓦然发现兄弟姚联顺对面走来,立刻来了精神头,紧走几步拽住姚联顺的衣服拽到南街一个街边厕所旁。姚联顺雾头烟脑地说“臭哄哄地到这儿来干啥?有话不能到家里去说呀?”
姚联官扒着一人高的破砖头墙往厕所里瞧了瞧确定无人,马上显露出一副凶残的面孔说:“将石锁干掉没有?年关可是好机会?”
“没那么容易。”姚联顺说:“不管谁的事谁不伸头,李半尺回家过年去了,张八斤被他老婆叫走了,要造反和王三日揪了石锁多日,没揪住他的踪影。石锁这小子不是等闲之辈,自从宋红旗出事以后,从不单独行动,若出门开会前呼后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