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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宫也是如此!大势使然,即便是天子也无可奈何……”
刘询默然点头,却再度将目光投向地上散落的玉镇碎块。
“……县官……”注意到刘询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自己的话上,上官太后停了下来,轻声唤他,“县官在想什么?”
“大势使然,即便是天子也无可奈何……”刘询勾起唇角,轻声重复,“五年前,你用这句话劝我不要追究平君的死……今天……还是这句话……”
许平君,刘病已的结发妻子、刘询的第一位皇后、皇太子的生母……也是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个牺牲。
所有人都认为当今天子的皇后应该是霍光的女儿——后宫小吏的女儿即使是天子微贱时的发妻,也不能母仪天下,更何况其父还是受过腐刑之人!
霍光没有说话,刘询却说了:“虽然朕现在的佩剑更加华美锋利,但是,朕还是想要以前用的那柄剑,卿等可否为朕将之寻回?”
语意并不隐晦,十八岁的天子以一种近于执拗的坚持回应所有人的期待,固执地维护自己的长子与元配。
霍光一言不发,默许了大臣请立许婕妤为后的行动。三年后,他以同样的沉默,保下了毒杀许平君的淳于衍。
刘询不是很明白霍光的心思,唯一清楚的是,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对他从无恶意,但是,那并不意味着霍光会允许他威胁到自己。
接到霍光的上书后,他独自到椒房殿守着许平君的棺椁,未央宫的气息让他满心恐惧,几乎想立刻逃离这四面高墙围成的天地。
——既然皇后之尊都无法保护他的妻子,那么,天子的至尊之位于他又有何益?
——他甚至无法惩治凶手!
恐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涛天的怒火。
——究竟谁是大汉天子?!
站在妻子的棺椁前,他将那卷奏书狠狠掷下,转身推门而出,却见广庑之下,身着丧服的皇太后静静地站在正对殿门的位置,神色肃穆平静……
此时此刻,玉床之上,从来仪态优雅平静的皇太后却显出惶然失措的神色——他提及了一个多么不合适的话题啊!
“……兮君……同样一句话……”缓缓站起,刘询的声音有恍惚,竟唤起了上官太后的小字,“你现在却是在劝我毁了霍家……”
五年前的椒房殿东厢,皇太后的劝阻令他拂袖而起,倾倒的凭几将独榻一角的玉镇击落地面,碎裂成几块,也阻住了他的脚步。
——何等相似的情景。
(该说的,本章开头都说了……这里,易楚只想要收藏、推荐与评论……想砸砖的,请下手轻一点啊……)
7、玉葫芦之保护
“……霍家不是我毁的……”
良久的沉默之后,上官太后十分委屈地开口,随即伸手扶起玉几,却没有将身子倚上去,而是仿佛泄了劲一般将之拉到身前,双肘搭在上面,身子前倾,隐几而坐。
“我毁不了霍家!”
上官太后闭上眼,疲惫无力地摇头,语气沮丧。
“……我什么都做不了……一直都是这样……”
听到她的话语愈发地自怨自艾起来,刘询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随即便皱起眉头,伸手推开她身前的凭几,拉起她的手,直接坐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宣告:“霍家的事与你无关!”
话一出口,他便见皇太后身子一颤,眼睫不停地颤动,却仍旧不肯睁眼。
“兮君,你是霍家的晚辈。”刘询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其实是有歧义的,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境异常宁静,不急不躁地为她解释,“宣成侯夫人与霍禹、霍山、霍云,谁会听你的?”
上官太后闻言一怔,心情却随之平静了。她缓缓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刘询。
刘询见她平静下来,唇角微扬,轻笑低语:“你当日说,朝野都认为我的皇后应该是霍家的女儿,我若追究平君的死,最后一旦牵连霍家,只会让自己难堪,因为大将军的忠诚绝对没有到坐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的程度……这是什么?”正在说着,刘询忽然感觉她左手握着什么滑腻沁凉的东西,心思一动,将她手心转向上方。
上官太后一惊,立即就想缩手,却被他强握住手腕,拨开手指。
一只隐然透着青灰色泽地玉葫芦平躺在上官太后地手心。微微晃动。
刘询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东西。他记得这只玉葫芦一直被上官太后贴身戴着。之前几次看到。他都以为是样对她有特别意义地东西。此时此刻再看到。他自然不会这样想。
“这是什么?”从她地手中取走玉葫芦。刘询一边端详。一边再次询问。
上官太后看着被他拿走地玉葫芦。神色黯然。良久未言。
“……这是笄礼前夜。外祖父留宿家中时。亲自交给我地……”
未央宫中,最堂皇华贵的宫室属于椒房殿。
未央前殿的北面,一座庄严的二出阙彰显着大汉国母的至尊威严,广庑重拱的宫室建在玄墀玉阶的高台上,束竹柱、琉璃窗,还有时刻弥散着浓郁花椒芬芳的粉色墙面,令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无论是长乐宫还是未央宫,椒房都是独属于皇后的殿名。
无论多么有宠,只要没有成为椒房殿的主人,到最后,都只能离开奢华的汉宫,离开繁华的长安。因此,为了争夺这座喻意多子的宫殿,很多女子可以疯狂地不择手段——或暴虐残酷、或勾连内外,或寄望巫蛊、或推恩外戚……其间,有成有败,有无限尊荣,有难诉凄凉……一言以概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今天,素来侍从如云、舆驾不绝的椒房殿门可罗雀,殿中侍御也是惴惴不安,各自窃窃私语,深深地为自己的前程担忧,谁都无心安慰失魂落魄的皇后,而一向骄恣的霍成君对这种混乱也是熟视无睹,默默地倚着凭几,独自坐在内卧的床上,茫然不知所措。
椒房殿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彩饰纤缛,朱绿藻绣,珠络美玉,各色器具陈设中不乏翡翠火齐、夜光随珠等奇珍。
看着这些自己从不上心却价值连城的东西,霍成君不由轻笑——她都记不清这些华美器物中,哪些出自宫廷库藏,哪些是由自己带入宫的了!
从记事起,她就常听自己的保阿说:“女公子日后是要当皇后的!”
六岁时,她被母亲抱着痛哭,被惊动的父亲听了奴婢的禀报后,本就不好看的神色更加阴沉——那是她对父亲最初的记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长姊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甥女,被当时的天子——孝昭皇帝迎入宫中,受封婕妤。一个月后,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的诏书颁下,同时大赦天下。从那一天起,大将军府中,再没有有人敢说她要当皇后之类的话。
那时,她懵懵懂懂,尚不知皇后的意义,只知道母亲是那样期望自己成为皇后,可是,因为那个小字兮君的甥女,自己让母亲失望了。
霍成君忽然想到,自己对上官太后的厌恶,应该就是在那时埋下的种子。正是因为心里埋着厌恶的种子,成为皇后之后,明知道应该礼敬皇太后,但是,五日一朝长信宫,她却时时提起长姊,看着上官太后闻言而起,反而对她敬而礼之,她才会觉得快意。
她印象中,上官太后一直都是柔顺平和到毫无脾气的人。先帝在世时如此,先帝过世后更是如此。
上官家被灭族后,她曾跟着母亲入建章宫朝见皇后。帷帐之内,九岁的皇后身着齐衰丧服,平静接受她们问安,丝毫看不出一丝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不安……直到她们母女应该告退出宫时,她才说了觐见应答之外的话:“夫人代我致安大将军。”
霍成君记得,也是从那一次开始,自己的母亲再不说任何与上官、皇后有关的话,直到今上继位。
没有人知道皇后究竟该是什么样子,但是,霍成君知道,在父亲心中,外孙女才该是皇后。若非如此,她的父亲不会在对上官家的决定深为愤怒的情况下,仍然应上官桀之请,作为主宾,为其加笄字之并祝辞。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颀君。”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若柔荑,肤若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父亲终究是疼惜着嫡长女所留下这点血脉,不忍心将之牵连入更多的灾祸中,甚至一力维护着她——她这个亲生女儿何曾受过父亲那般的呵宠?
——就因为她是婢女庶出的女儿吗?
——凭什么一个异姓的外孙女也更受父亲的看重。
霍成君深深地陷入怨恨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以至于紧握凭几的手上指甲被生生折断也无所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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