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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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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那时候他依然惦念着师恩,即便有所觉察也根本不在意。
  很久以后,当他真正探查到“同寿蛛”这件事上时,祖弘又贪心不足地抽了龙骨,再之后,他又失了忆。以至于“祖弘给他种了同寿蛛”这件事被几经耽搁,最终还是拖到了临死才算真正解决。
  现今回想起来,玄悯平日十分克谨,能让旁人钻空子的机会少之又少,唯独有一次……
  那是他离开天机院,将国师一职重新交给祖弘的前一年秋天,他在静修之中不小心入了狂禅境,三天三夜昏神不醒。那时他对祖弘防备不多,想要借机种下同寿蛛,倒是可行。
  不过不论如何,肉身已死,这便已经前尘旧事了。
  现今他身上带着的已经不是同寿蛛了,而是百虫洞中的另一种。
  同灯当初真正的目的在于同寿蛛,养出另一种来纯属心神所扰而至的意外,那种蛛所含情谊过于复杂,以至于同灯也不知该如何称它,便干脆叫做无名。
  薛闲曾经随口问过玄悯这种无名蛛究竟何用,是不是真如传说所言,能将人捆上三生三世。
  玄悯否认了。
  他并不曾哄骗薛闲,这无名蛛确实跟三生无关。
  同寿蛛乃一对母子蛛,而这无名蛛则是一对福祸蛛,红蛛意味福,黑蛛意味着祸。玄悯手上那枚小痣是黑蛛所留,而薛闲锁骨上的,则来自于红蛛。
  血痣一旦形成,便意味着,黑蛛所咬之人肉身死后形不腐,神不散,非鬼非魂。他将另一方生生世世所受灾祸苦难俱揽于己身,而将自己生生世世所得福报俱归于对方……
  代价是永不入轮回。
  这不是三生,而是无涯。
  “这痣一显,往后就是孤独百世千世遥遥无涯了。”同灯站在屋门前,眯着眼朝天边的月色望了一眼,又回头问玄悯:“好处自然也是有的,你再也不会失忆了,该记得的都记得,还会越记越清楚,好比昨日才发生的一般。坏处么……就是不论你记得多深,人家也看不见你了,真龙也不行。怎么,后悔么?”
  玄悯良久未曾说话,似乎依旧不想理他。这模样倒是同百年前的师徒相处有些相像。
  又过了很久,玄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也种了这蛛,你后悔么?”
  同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也不再开口了。
  悔么?
  生死福祸从不是儿戏,既然许出去了,便是东海扬尘、白骨尽朽,也无怨无悔。

    第94章 发发糖(一)

  簸箕山山坳的竹楼二层; 小屋里布置十分简单; 简单到几乎没有人气。拢共只有一张竹床,看那模样,几乎就没怎么睡过人。
  准确说来,这间看似是卧房的里间整个儿都像是甚少有人进来。也不知曾经的主人在这里究竟过的是何种日子,不吃不喝不睡活似要升仙。
  不过不论这主人曾经在此处是如何生活的; 现今他却如同寻常人一样静静地躺在竹床上——
  玄悯身上盖着一件白色长衣; 面上毫无血色; 显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 两手松松地交叠在身前,冷得像冰一样; 却一动不动。
  最初那两天,薛闲给他好一番摆弄。因为他怎么也热不起来; 总是像冰一样。薛闲便给他周身圈了一层热气; 始终温着他。后来摸着觉得还是有些冷,便想找些东西给他盖一盖。
  他在竹楼里翻找许久,居然连被褥都不曾找到,便干脆去了趟外头的县里,花了些银钱,置了些被褥和厚一些的长袍。
  薛闲本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玄悯盖上,然而平日看得十分顺眼的黑袍盖在玄悯身上,再衬着他泛着死气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刺眼。
  以至于从不管什么凶吉的薛闲,头一次有些忌讳黑衣。
  有那么两天,薛闲几乎一直在折腾,一会儿给玄悯盖上被褥。又觉得那样厚重的东西跟玄悯着实不搭。转而换成别的颜色的外袍,可怎么看怎么都别扭得慌……
  他翻来覆去忙了好久,最终还是找了件纤尘不染的白袍,给玄悯盖上了。
  弄完了衣袍,他又觉得那样垂手而躺的玄悯看着有些不习惯,事实上,躺着的玄悯本身就是有些陌生的。在薛闲的记忆里,玄悯不是在打坐,便是一脸沉稳安静地忙着什么正事。
  薛闲坐了一会儿便闲不住了,又忙忙碌碌地给玄悯换了个姿势。摆弄着他的手臂,将他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将玄悯安顿好后,薛闲又独自跑了一趟百虫洞。直奔最后的石室,将那石壁上洋洋洒洒的古怪字符全部拓了下来。
  只是他不认识那些字符,拓回来一时也解不开什么。
  他甚至还抽空去找了一趟山外村里的瞿老头,让他帮忙看了一眼拓回来的内容。
  只是可惜得很,瞿老头也不认得,只说这怪符有些像他们族曾经的老字,曾经零星地见老人写过一两个,但是那早在百来年前就再没人使用了,现今懂得那些老字的人也早就变成一抔黄土了。
  所以那拓回来的字暂时也堪不上用,被薛闲颇为无奈地收了起来。
  他给自己找了许多可有可无的小事,绕着玄悯不住地忙,因为他不敢让自己彻底闲下来,一旦安静下来,他就会清晰地感觉到,玄悯身上连一点儿魂气都不剩了。
  薛闲目力非常,能见人,能视鬼。他看见过江世宁,看见过刘老太太,看见过军牌里的伤兵……他看见过许多许多东西,活着的人,或是死了的鬼,却唯独看不见玄悯肉身之外的一切。
  不过,他能忙的事情终究有限,连续忙了三四天后,他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静了下来。
  一旦静下来,他可以坐在窗框边,一动不动地看玄悯看上一整天,有时只是单纯在看他,想从中发现一点细微的变化或动静。有时只是看着玄悯在出神。
  他颈窝里,同寿蛛留下来的小痣依然黯淡无光,像一星早已干枯的血迹,也不知何时能重新鲜活起来,也或许再也鲜活不起来了……
  薛闲明明一个人过了千百年,早该习惯无人叨扰的清静了。可现今,玄悯只是躺着不睁眼不说话不呼吸,他便体会到了一种旷久的孤独感……
  好在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另一件可做的事。 
  这回并非是换一换披盖的衣服或是改一改姿势这样无甚意义的小事了——他在这间竹楼的藏书中找到了一本老旧书册。
  那本书册应当是人自己写了自己订上的,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内里的纸已经变得娇脆,似乎稍一大意就会将其扯碎。在柜中放了太久,山间湿气又重,这竹楼又许久不曾住人。以至于纸页都不那么平整了,有些字迹也淡化了许多。
  但这并不妨碍薛闲翻看书册的心情——这书册里头有一半都是薛闲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旁的,正是石壁上的那种字符,而另一半则是用寻常所用的字来解释那些古怪的字符含义。
  这书册内容十分详尽,看得出当初写这些的人性子稳重沉静,极有耐心。
  薛闲匆匆翻到末页,果不其然,落款依然是意料之中的两个字:同灯。
  他在江松山上入魔之际,曾因为铜钱引起的牵连,看见过玄悯最终恢复的一部分记忆。后来清醒之后,他又顺着他自己看到的部分简单梳理了一番,差不多明白了国师同灯之名的内情和传承。
  照那样来看,百虫洞弄出同寿蛛的同灯,和写这本书的同灯,应当是同一人,是最初的那位。
  薛闲没见过那位同灯,但据此书看来,他应当不是什么恶人,至少算得上是良师。
  翻找到这本书册后,薛闲半刻也没有耽搁,将那张拓了字符的纸翻了出来,对照着书里的内容,逐字逐句地批注了一遍。他不眠不休,花了四天,将那满纸的内容彻底看明白了。
  而后他便久久无声地在桌案边坐了整整一夜……
  有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将他生生世世无穷无尽的灾祸痛苦全都担了去,却连个回应都不求。
  若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读懂了石壁上的内容,兴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对方究竟做过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弃置于不顾。
  入了轮回都能找回来,何况还没入。天南海北,不论玄悯身在何处,他都要将其拽回来。
  ——
  旷野苍穹间忽然又下起了雪,不是那种寒得惊心的,而是大片大片,洁净而无瑕的,甚至带了一种近乎温柔的味道。
  “这就除夕了。”同灯背手站在门边,仰头看着九天之下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忽然像是忘了什么般,问道:“我有些记不清了,这是何年了?”
  玄悯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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