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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出声已经过去了很久。其间一旁民居的大门打开,女主人一脸烦躁地探头望了望外面的动静,看到一个女孩跪在地上痛哭,而男人则漠然站在一边,想必她一定在心里虚构了不少感情戏吧?但夜深没有理会她,至于谢凌依会不会害臊,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但他还是决定说话了,在谢凌依哭声渐弱的时候。这会儿往往是孩子最能把别人的话听进心里去的时候。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教育家,但还是打算姑且一试。也许他只是终于于心不忍,想要给面前的少女指出一条不那么痛苦的道路。
“要解答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毕竟再怎么说,有关‘命运’这一类问题是根本不会有‘正确答案’的。不过……如果你想听的只是‘我的答案’的话,那我说说倒也无妨。”
谢凌依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与面前的夜深相互对视。忽然她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像极了她和夏江的眼睛……正如她以前所提到过的,用《所罗门的伪证》里的形容来说,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风景的眼睛。
可……又不完全一样。至于究竟有什么差别,谢凌依并没能立刻分清。
“当失去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人时,很多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会是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这样有什么意义可言呢?诸如此类……但要我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用某部游戏里的话来讲——‘既无理由,也无意义’。命运这种东西本就没有什么讲究,有人把它看作随性的孩子,起了玩心就会用放大镜烧死路边的蚂蚁。但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认为命运更像个大人,匆匆忙忙地走过世界每一个角落,从不去刻意做些什么,至于那些蚂蚁,只不过是它前行时不小心碾死的而已。它不在乎理由,也懒得给你理由;本就不是有意为之的事,当然就更不存在公平和意义。也就是说,无理由、无意义、不公平……这些正是命运所拥有的特质。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拥有这些特质,它才会被称为‘命运’。”
谢凌依仰视着这个男人,她的大脑完全无法跟上对方的步调,或许是她本来就没用心去理解。脸上的泪痕仍然湿润,似乎在一点点通过毛孔渗回肌肤之中。
夜深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睑:“抱歉,我说得太艰深了吗?”
谢凌依抱住脑袋,明明声带在用力,口中嚷出的却是脆弱的话语:
“我不懂啊……我搞不懂啊!我不想知道这样的事!夏江死了……凭什么你还能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做出评价?她死了啊!这可是死亡啊!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啊!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那么冷静……说出这种无关紧要的话来……”
可对于女孩的质问,夜深只是轻轻摇头:“按照我所知的资料,世上平均每天有十六万人死亡,包括自然与非自然的。对我来说,夏江也不过是十六万分之一而已。如果每一个人死去,我都要悲恸得无法自抑的话,那也不用去做别的事情了。”
“那不一样!”谢凌依用哭腔争辩着,“夏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就算对你来说,她也算是认识的人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你们还聊过天的!就几个小时……几个小时而已……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
眼看她又要哭出声来,夜深长叹一口气:
“那么你又想怎么做呢?”
“什么?”
“你的想法。”他说道,此时他的声音严肃而淡漠,不再含有之前那稍许的悲悯意味,“你觉得只要在这里痛哭流涕就足够了吗?这就是你纪念自己最好朋友的方式?我并不是在否定它——若是死后还有人肯为我流泪,那感觉倒也不坏。我也不知道夏江的想法,她已经不在了,我不知她对生者有什么要求,现在再怎么问,也不可能得到回答了。死者已死,再去探求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愿望也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生者该如何去做。所以我在问你的想法,对于你来说,仅仅是哭泣就可以了吗?你不想去为她做点什么吗?”
谢凌依微微张着嘴巴,仍是一副傻兮兮的样子。夜深的心渐渐沉下去——如果都说到这个地步,她还无法理解的话,那么继续交流也没什么用处了。
谢凌依喉头一动:“……我的……想法……?”
她的眼神迷茫而无助,却又像是抓住了什么。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她喃喃自语着。
看到她这样的表现,夜深以不可见的动作啧了下嘴。三言两语就会被人轻易说动,果然这丫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就算把她刚刚痛哭过一场心灵尚且脆弱这一因素算进去,也很难让人对她的智商抱多少希望。
……不过,就算是笨蛋,至少也是个有心的笨蛋。
夜深的嘴角松和了一些。
“起来吧。那些事情可以慢慢再想。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收拾一下吃顿早饭然后赶紧去上班。我不知道夏江的想法,但如果我是你的好朋友,那就不会希望你耽误了自己的工作。要知道你这份工作也是能救人的。这样一来时间就有点紧了,还得回家一趟让你梳洗一下。走吧,早饭算我的。”
他伸出手去。谢凌依犹疑了一下,抓住了那只手。它并不温暖,却坚定有力。谢凌依在它的支撑下缓缓站起身来。
在夜深转身离去的最后一下滑动,身体失去了重心,明净的月与星空在他的视线中如水般飞速流淌而过,耳际的风呼呼作响。在他的眼眸中,躺在楼梯底部的那张脸逐渐接近……接近……近到那失去血色的皮肤深深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中,然而——
那已不再是夏江的脸了。
那张脸上拥有着与他相同的五官,相同的雀斑与胡茬,那是一张他每天面对着镜子看到厌烦的面孔。
没错。
在重力作用下接近到即将迎面撞上的那张脸是——
那是他……林威自己的面容!
……
林威在黑暗中惊醒。
虽然说是“惊醒”,但却并非是像电影小说里面那样,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只是睁开了眼睛,入目之处是不足三米高的白色天花板。呼吸虽然急促了点,却也不算剧烈,只是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而且,背上似乎已经被汗水浸湿,这感觉令他很不舒服。
保持着什么都不去想的状态躺了数秒后,他轻轻伸手抓起枕旁的手机。
“06:32”。
他锁死屏幕,将手机放下,心情稍稍平静了些。
又做了那个噩梦啊。他暗想着。
心中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又”这个字眼。是的,自夏江走后近一星期以来,他几乎每夜都要经历一遍这个诡异的梦境。但在梦中,他从来都想不起这件事,只有苏醒之后,这不断重复着的梦才会被大脑存入记忆之中。
我到底是怎么了?林威伸手按压着额头。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这算是心理问题吧?总在梦中看到恋人死去的场景,还有那些奇怪的东西……是夏江的死带给我的压力太大了么?还有……更早之前的那件事……
别、别去想了!
他用指关节敲打了一下脑袋,阻断了自己的思路。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过去的事就是过去的事,不应让它再影响到自己现在的生活。
可是……在梦境里面,自己跌下楼梯时看到下面的那张脸,那分明是……
林威微微皱起眉头。
是的,那是他自己的脸。无论眉眼、鼻子嘴巴……那张脸上的一切都和他自己完全相同,只是没带眼镜而已。
记得几天前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那张脸还没那么清晰,也没那么像自己。但是这几天来,每一次做梦,那张脸和自己的相像程度都会逐渐加深。尤其今天这一次,那几乎就是他自己的面容!
这又是什么该死的鬼兆头?
林威任由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吵闹了一会儿,长出了一口气。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跟一个破梦较真也未免太傻了。
差不多该起床了。虽然时间还早,但现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哪怕想再睡过去也做不到了。他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下床换上一身清爽的衣服——这并不是为了守灵夜准备的,到那时他会穿上更为合适的正装。梁进易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