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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眼眸微眯。
她怎就那般让他动心?
女子莹白如玉的指腹轻快娴熟的游走于五弦之间,所奏之曲音韵畅达,节奏自如。似闻暮鼓晨钟,心境豁然;似见翔龙飞舞,穿云入雾……
田尧那“号钟”琴算得了什么?他赵政爱慕的女子这般灵动聪颖,当世若非“绕梁”,又有什么琴能配得起她的绝世独立?
绕梁,绕梁……此生此世,他都愿停绕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彼时,他要她必须每日待在凤凰池前、梧木亭中,其实为的只是那“凤凰非梧不栖”的典故。
凤为百鸟之王。
它,非梧不栖;
而他,要做那天下之主。
他,非她不娶。
她是他赵政早就认定的人,那满池的并蒂莲花便是最好的鉴证。
她的一颦一笑;一转身一回眸;她抚琴时,起舞时;就连她与成蛟玩闹时,还有她将他的母后一并算计进了她的复仇大计时,他竟都觉得她好美……
他无法讨厌她,无法怨恨她,明知她可能成为自己最大的弱点,却依然无法将她推开……
赵政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自幼便无限向往的女子,一袭幽暗的黑金长袍在满眼的赤红大殿上被衬得更加霸道夺目。
梁儿眼见他双目幽然,越走越近,心下有些不知所措,却也不敢停了弹奏,只得佯装无事,强装镇定。
酒意弥漫,琴音靡靡,从案前到殿中央,赵政这一路似是走了很久。
他在梁儿面前站定之时,刚好此曲亦到了最后一个音。
然而绕梁余音,响彻殿中,久而不绝……
琴前的梁儿心中忐忑,仰面望向这个冷峻的君王。
赵政已生了她许久的气,有好些日子没有与她说话了。
这时的赵政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垂眼定定望着眼前女子。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此刻,在她的黝黑的瞳仁中除了他,再无别人。
赵政徐徐附下身,在她唇上留下淡淡一吻,蜻蜓点水一般……
他起身,淡淡浅笑。
那笑竟不似平日,是那般暖入心田,让人久久难忘……
他并未说话,而是带着那抹笑意抬脚走向殿外。
偌大的昭阳殿,只留得梁儿一人,仍呆呆的坐在琴前,维持着以指抚唇的姿势。
方才那一瞬,她,竟心动了……
☆、第六十二章 百万雄师
? 秦王政九年,赵政终于让梁儿再次入了冀阙大殿。
然而她重入冀阙的第一日,就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过去一年多,秦国的内战打得热闹非常,赵国见着近日秦又归于平静,便想着要把秦国的伤疤再揭开看看。
为了唱得一出好戏,赵王偃专程跑去了饶城,大肆张扬,追封逝去的秦公子成蛟为赵国长安君,以此羞辱秦国。
只是,如此作为,又将屯留之战由内战升级为联赵反秦,成蛟也莫名被加了一条叛国之罪。
梧木亭中,梁儿的琴音较平时忧伤凝重。
成蛟一直以来都被夹在多股势力之间。
因这些人的自私互斗而害他获罪冤死。
在这战国的宫廷之中,如他那般心思纯净的人,纵使心有七窍,也依旧防不住八面暗箭……
是否只有像赵政那样,将心化作铁石,抛下所有感情,才能换来生的希望。
梁儿眼神变得坚毅,指下力道骤然增大,琴声霎时有如洪钟长鸣,播散至凤凰莲池的每个角落,就连不远处树林中的数十鸟儿都振翅齐飞,在凤凰池的上空久久徘徊。
“你听,那琴音这般宏亮,可是来自田美人的'号钟'名琴?”
一个年轻的宫婢兴奋的问向身边之人。
那人相对年长一些,她摇摇头道:
“不,那是凤凰池的方向,咸阳宫中能获准在那里抚琴的,仅大王身边的侍婢梁儿一人。”
“那琴怎会……?”
年轻的宫婢不解,当世又有什么琴能达到“号钟”那般。
年长的宫婢寻着琴声望去,眼中尽是艳羡之色。
“那琴是沉世已久的周朝名琴——'绕梁'。”
转眼已是三月。
距离赵政的冠礼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秦国祖制,冠礼之日,便是秦王亲政之时。
因此,赵政需要提前去秦军大营操练兵马,了解军机事宜,以备日后掌政之用。
蓝田在咸阳的东北方,这里是秦军的大本营,亦是秦国的核心之一。
蓝田丛台共有四层之高,登之便看鸟瞰整个蓝田大营。
梁儿跟在赵政和吕不韦的身后,一步一步登上丛台的最高处。
这丛台独立于平原之上,其上的风极大,呼啸盘旋,尘沙漫天。
刚刚登顶时,让梁儿觉得很是不适。
然而当她与赵政一同俯望城下,眼前景象却着实震撼到了她的心。
此刻在他们脚下的,是大秦国的主力军队,亦是除了边关驻军之外秦国的全部兵马。
六十万大军,加上边城的四十万,这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中赫赫有名的秦国大军刚好整整一百万。
如此庞大的军队,且不说六国无一可比,就算是在世界历史上,这都是少有的。
梁儿不免暗自唏嘘。此时,在地球的另一端,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就集结了可怜兮兮的5万人,就算是到了后来最为强盛时,罗马军团也不过几十万人而已。
秦以黑为尊。
当六十万秦兵统一身着黑色软甲,齐齐跪于赵政脚下,震天高呼“大王万岁!秦国万岁!”的时候,梁儿只觉血脉喷张,仿佛也被激起了无限的爱国热忱。
战国七雄并立几百年,各国征战杀伐,大起大落,却一直唯秦独尊。
而梁儿,她就站在这样一片让人骄傲的土地上,就站在赵政那个值得信任值得追随的秦王身后,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此时此刻,她不再有一丝迟疑。
从前在朱家巷的劫难、咸阳宫的明争暗斗、屯留战场的生离死别,那些曾令她生出质疑退缩念头的过往,都在蓝田的丛台之巅随风而逝。
从今日起,她不再想只做一个历史的看客。
她将真正视自己为秦人,与大秦国共存亡,与秦王政同进退,六国之土,终归于秦,一统四海,称霸天下。
吕不韦身为大秦相邦,掌军政两权,此番自是由他来给赵政介绍军中详情。
“我大秦兵士从不着战盔,只依爵位等阶以饰以玄色头巾、或头戴黑帽。亦不着重甲,只依军种着软甲,而有的甚至连软甲也无。大王可知此是为何?”
吕不韦眸光炯然,问向赵政。
古时凡是男子皆好战,如赵政这般雄心壮志的君王更是如此。
可他做了九年秦王,今日才终于登上这蓝田丛台,第一次亲眼见到真真正正气势磅礴的大秦雄师,他此刻的心情亦是激荡不已的。
赵政双眼一刻也不肯离开他眼前的六十万将士,却也乖乖回答了吕不韦的问题。
“身上的防护越少,就越会激起士兵的生存本能,他们会更加奋勇杀敌,在战场上求以自保。”
吕不韦满意点头,继续说道:
“孝公时,商君便已规定,大秦的士兵只要斩获敌人一个首级,便可获爵位一级、田宅一处和仆人数个。斩杀的首级越多,获得的爵位就越高。而在军中,爵位高低不同,每顿吃的饭菜也不会一样。三级爵有精米一斗、酱半升,菜羹一盘。两级爵位的只能吃糙米,而没有爵位的就连填饱肚子也难。军士在战前和战后,也都要大量饮酒,使精神亢奋。要么战死疆场、要么加官晋爵……”
梁儿的眼也同赵政一样,眼神始终落在城下的泱泱大军之中,心中感慨无限。
世人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可这句话,在秦国应是没有人信的。
诸子百家,秦是战国七雄中唯一选择尚“法”的一国。
儒家信“人”,道家信“天”,而法家则是信“自己”。
秦人相信,自己的双手可以改变一切。
而男子上阵杀敌就是改变命运最佳的一条捷径。
太多人也因此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官爵加身,甚至为将封侯。
秦昭王时,著名的战神白起就是从一个小小的陷阵士,靠着军功最终成为了秦国万人敬仰的大将军,统领四十五万秦兵,在长平灭尽了赵国四十万主力。他的战功被千古传诵,直至两千年后依旧未绝。
也因此,别的国家都要费神征兵,而秦国的男子却都抢着投军。
史书曾说,秦人听说要打仗,就顿足赤膊、急不可待,根本无所谓生死……
也曾有人这样描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