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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里(河北)或河中地区的大门边,吃惊地凝视着定居文明的奇迹:成熟的庄稼、堆满粮食的村庄和豪华的城镇。这一奇迹,或者说,它的秘密——维持人类的繁荣所需要的辛勤劳动——是匈奴人所不能理解的。如果他受到蛊惑,他就会像他的图腾“狼”一样,在雪天潜入农庄,窥视着竹篱笆内的猎物。他还怀有闯进篱笆、进行掳掠和带着战利品逃跑的古老的冲动。
幸存在农业公社旁边的牧猎公社,或者换一种说法,在可以看到和接触到那些仍处于畜牧阶段的各民族(他们忍受着在干旱时期草原所固有的骇人听闻的饥荒)的地区内,不断繁荣的农业公社在发展,它们之间不仅呈现出突出的经济悬殊差别,而且还呈现出更加残酷的社会差别。再说一遍,人类地理学上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社会问题。定居民族与游牧民族之间的相互态度,使我们回想起同处于一个现代城市的资本主义上流社会与无产阶级之间的感情。耕耘着中国北部优质黄土地的农业公社,种植着伊朗的田园,或基辅的肥沃黑土地的那些农业公社,被一条贫瘠的牧地围住,牧地上常常是恶劣的气候条件,那儿十年一次的干旱,水源干枯,牧草枯萎,牲畜死亡,随之而来的是游牧民本身的死亡。
在这种条件下,游牧民族对农耕地区的定期性推进成了一条自然规律。加之这些游牧民,无论是突厥人或者蒙古人,都属于理解力很强、头脑冷静和注重实际的人,由于所处环境的严酷现实的训练,他们随时准备服从命令。当定居公社,通常是处于衰败中的公社,在其猛攻下屈服时,他们进入了这个城市,在最初几小时的屠杀结束之后,他们不费大的周折就取代了被打败的统治者的地位,毫不害羞地亲自登上了像中国的大汗、波斯的国王、印度的皇帝和罗姆的苏丹这些历史悠久而受尊崇的王位,并采取适合于自己的相应的称号。在北京,他成了半个中国人,在伊斯法罕和剌夷,他成了半个波斯人。
草原与城市之间持久的调和是最终的结果吗?绝不是。人类地理学上不可抗拒的规律继续发生作用。即令中国化或伊朗化的可汗没有被一些本地区的反抗(无论是缓慢的,或是突发的)所推翻,那么,来自草原深处的新的游牧部落、即饥饿的部落,将会出现在他的边境上,把他们这位暴发的堂兄弟只看成是又一位塔吉克人或拓跋族人,即波斯人或中国人,他们重复着这种冒险,使他处于不利的地位。
这种冒险怎么大多都能成功呢?同一旋律怎么会在从匈奴进入洛阳到满人进入北京的整整13个世纪中反复发生呢?答案是:游牧者尽管在物质文化上发展缓慢些,但他一直有很大的军事优势。他是马上弓箭手。这一专门化兵种是由具有精湛的弓箭技术和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活性的骑兵组成,这一兵种,赋予了他胜过定居民族的巨大优势,就像火炮赋予近代欧洲胜过世界其他地区的优势一样。事实上,中国人和伊朗人都没有忽视过这支骑兵。中国人从公元前3世纪起就采用了他们的骑马服装。波斯人从帕提亚时代起就领略了骑兵撤退时所射出的雨一般的箭的威力。但是,在这一领域里,中国人、伊朗人、罗斯人、波兰人和匈牙利人从未能与蒙古人相匹敌。他们从孩提时代就受到训练,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奔跑着追逐鹿子,习惯于耐心的潜步追踪和懂得捕捉猎物(他们赖以生存的食物)的各种诡计,他们是不可战胜的。并不是说他们常常遇上敌人,相反,他在对他的敌人发动突然攻击之后,就消失了,然后又出现,紧紧追随敌人,而不让自己被捉住,像追逐猎物一样,他折磨对方,拖垮对方,直到他们的对手筋疲力尽。这支骑兵蒙蔽人的灵活性和无处不在的假象,一经被成吉思汗的两员大将者别(哲别)和速不台所掌握,就赋予了它一种共同的智慧。普兰·迦尔宾和卢布鲁克曾亲眼目睹过战斗中的这支骑兵,
他们被它决定性的技术优势所震惊。马其顿方阵和罗马军团都消亡了,因为它们产生于马其顿和罗马政体,它们是有组织的国家部署的产物,像所有国家一样,它们兴起、发展、消亡。而草原上的马上弓箭手们统治着欧亚达13个世纪之久,因为他们是大地的自然产物,是饥饿和欲望的产物,是熬过了饥荒岁月幸存下来的游牧民。当成吉思汗成功地征服了世界时,他是能够这样做的,因为当他还是一个被遗弃在克鲁伦草原上的孤儿时,就与弟弟老虎术赤一起每天带回了足够的野味,而没有被饿死。
对古代和中世纪来说,马上弓箭手们投射和飞驰的箭是一种不直接交锋的武器,在当时是具有战斗力和摧毁敌人士气的作用,几乎与今天枪手们的子弹的作用一样。
什么因素使这一优势结束了呢?16世纪以来游牧民族怎么不再任意地支配定居民族了呢?理由是后者用大炮来对付他们。于是,一夜之间,他们突然获得了压倒游牧民的人为的优势。长期以来的位置颠倒过来了。伊凡雷帝用炮声驱散了金帐汗国的最后一批继承者;中国的康熙皇帝用炮声吓倒了卡尔梅克人。大炮的隆隆声标志着一个世界历史时期的结束。军事优势第一次、也将是永远地变换了阵地,文明变得比野蛮强大。几小时之内,游牧民的传统优势已成为似乎是不真实的过去。在1807年的战场上,浪漫的沙皇亚历山大召集来打拿破仑的卡尔梅克弓箭手们,就像是马格德林时代的猎人一样过时了。
然而,自从这些弓箭手们不再是世界征服者以来,仅仅才过了三个世纪。
编 者 序
三千年来,在广袤无垠的欧亚大草原上,历代游牧民族在这里大规模地碰撞和交融、战争与迁徙,上演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历史剧:斯基泰、匈奴、突厥、蒙古等马背上的民族所建立的草原帝国风起云涌;阿提拉、成吉思汗、帖木儿等“上帝之鞭”掀起横扫欧亚的历史狂澜。在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的角逐中,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和中华文明有了深度交流。可以说,是欧亚草原史改写了农耕文明乃至整个世界文明的历史。
本书作者勒内格鲁塞为法国著名的东方史学家,也是亚洲史研究界的泰斗。他一生潜心研究东方历史与文化,著述颇丰,其代表作《成吉思汗》《草原帝国》均为历史名著。他对中国民族的历史发展进程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对世界历史学作出了杰出贡献。在《草原帝国》中,他为我们梳理了众多赫赫有名的游牧民族背后共通的历史脉络,描述了欧亚大草原上无数征服者的历史,把分散的民族史与国家史整合成一个相互连接与互动的历史系统,为我们呈现出一幅气势恢弘、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本书史事,始于上古时期的匈奴人,止于清朝吞并喀什噶尔、新疆被纳入中国版图,其中更是将成吉思汗缔造的蒙古帝国时期作了重点阐述。作者从活跃于欧亚草原的匈奴、鲜卑、突厥、蒙古等民族史中,加工钻研,精心梳理出一条明晰的线索和脉络,其范围除大中亚外,还包括了东欧草原、俄罗斯草原、西亚草原、中亚草原和北亚草原,以及草原近邻的许多高原山地,使读者能够全面清楚地了解各个草原政权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和民族关系。
本书作为一部中亚通史著作,是勒内·格鲁塞历时几十载,经过大量实地考察及史料挖掘精心创作而成,是世界史学界公认的关于欧亚大陆游牧民族三千年历史的经典史著,是游牧民族历史文献的权威,这一经典著作自1939年首次出版以来,曾多次重印,在世界范围内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文字广泛传播。本书的出版,标志着欧亚大陆史正式成为一门系统的历史学科。它的伟大之处更在于,让我们以一种新的眼光审视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建立起联系,从而成为一种情感皈依的连续体。
历史总会给人类留下几丝叹息和悬疑:蒙古帝国作为历史上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大帝国,其强盛时的疆域东起太平洋,西至黑海沿岸,北抵北冰洋,南到南海,并拥有英勇强悍的军队,却为何在短短的百年间崩溃?也许,在你读罢此书,在你对那些飘摇的汗位、朝代的频繁更迭唏嘘不已的同时,会有所领悟。
编 者
2014年5月4日
导 言
草原及其历史
在自然外观上,亚洲高原表明在地球史上曾经演出过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