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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起突兀,族人执事们惶惶聚来,一口声要玉天清决断是逃是留。玉天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五则决断:其一,在巴水手每人奉送百金,立即入军,战后再回商社;在外水手月内无法归来,立即派一得力执事出江入楚,重金招募等量水手充做方氏水手入军。其二,罚金多纳十万,二十万金立即缴纳官署。其三,接连放出三只信鹞,急请公子回巴理事。其四,老族长就地简葬,不得依旧例运回齐国大肆铺排。其四,举族如常守业,凡有脱逃者立即沉江处死!末了,玉天清一字一顿道:“秦国正在如日中天,逃匿天边也是灭族之祸!方氏疏秦,绝非长策,若不改弦易辙,我族便无立足之地!”
寥寥数语,精于商道的方氏族人无不悚然警悟,异口同声拥戴玉天清主事。一番有条不紊地铺排,方氏一族终于没有作鸟兽散。便在此时,却传来了一个惊人消息:匆忙返程的长公子在云梦泽突遇巨浪吞舟,公子与十六名卫士随从无一生还!
玉天清没有一声哭泣,一身素服召集族人,似淡漠似肃穆竟隐隐然有天主方士之象,淡淡缓缓道:“方氏俗族有今日,天意也。族人若信得海清女可镇厄兴族,便留下与我共守祖业。否则,分了财货库金各自谋生。海清女与族人均等分财,决不以嫡系多占一钱。”
此言一出,族人感喟唏嘘,一时竟是默然无对。十几位族老一番计议,公推一资望最深的族老当场征询族人意向。片时之后,族老慨然陈辞:“聚族事大,无镇厄族长,我族纵聚族守业,也是灾祸连绵。海神女若做我族长,我族便聚!海神女若只权宜掌事,我族便散!”族人们也是纷纷嚷嚷,要海清女做族长主事,否则便作鸟兽散。玉天清默然良久,起身对族人肃然一躬:“兹事体大,容我明日作答。”便径自去了。
玉天清之难,却有一番分说。方氏一族自操持神业,日渐成为商旅望族,几代下来便有成了一套严苛的族规,尤其对族长的交接有明确法度:非常之期,嫡长子正妻可为掌事族长;但为族长,终身不得再嫁。海清女虽已嫁于方氏,然终未合卺,尚是处子之身;临危主事,原也只是出于急难之心,打算只要族人不散,安定之后便另举族长主事;不意族人竟以她为镇厄之神女,举族执意拥戴,便给海清女大大出了一个难题:不做族长,方氏立散,百余年丹砂巨商就此化为云烟;若做族长,便要终身守寡,满腹情愫将成一世磨难……那一夜,明月高悬,城堡深处的竹楼上,处子少妇玉天清一直痴痴伫立到东方发白。
清晨卯时,族老执事们纷纷聚来决事厅。玉天清只对着族老们淡然一笑,对着族长座案肃然一躬,便走上了已经被历代族长踩出深深脚窝的六级石板台阶。商社总事与执事们请示日后对秦国应对之策,玉天清道:“入秦籍,守祖业,散财货,固根基,秘密拓展中原商事。这便是我族日后方略。”族老执事们大是惊愕,不约而同地愤然嚷嚷,万事好说,惟独不能入秦籍!玉天清冷冷道:“方氏久事神业,闭目塞听已有八代,族人业已不知天下大势为何物也!方氏若得远图,便依我方略,否则,巴山丹穴便是举族葬身之地。尔等好自为之便了。”说罢起身便走。族老执事们慌忙一齐拜倒,请议一日而后决断。
秘密计议中,玉天清申明了族老执事们根本没有想到的一点:秦国越来越强,六国越来越弱,借此关节成为秦人正当其时;惟其成为秦人,方氏才能借强国之力席卷山东商社;若不为秦人,则只能以丹穴为业,富则富矣,王天下之商却是春秋大梦也!族老执事们顿时(炫)恍(书)然(网),大是感奋,同声拥戴玉天清方略。暮色时分,诸般铺排已经筹划妥当,执事们立即开始忙碌。
巴郡郡守向白起与蜀侯禀报了方氏情形,白起念及方氏水手全数入军又甘愿倍出罚金,非但不再追究,且请准咸阳赐方氏新族长初爵两级。赐爵诏书到达之日,玉天清率族中族老执事大礼迎出,接诏后郑重地向特使申明:方氏居秦数世,实是老秦之民,自今愿弃客商之身,入秦籍,为秦人,诸般赋役与国人同等。特使回报咸阳,宣太后破例下诏:“方氏为秦人,秦始有大商矣!免方氏徭役,赐爵两级以示褒奖。”于是,方氏化入秦国,成了有第四级不更爵的秦商。
方氏变身大获成功,玉天清从此走上漫长的商旅生涯……
豁达的吕不韦第一次不能成眠了。
如此一个寡妇清,此刻在中原还是在巴蜀?她是否还在暗中关注着秦国,关注着吕不韦?虽入秦籍,寡妇清终是齐人,她有事秦之心么?诸般心思纷至沓来,吕不韦终夜辗转反侧,清晨刚刚朦胧睡去,却闻外厅急匆匆脚步轻悄悄话语纷杂交织,竟霍然离榻坐起:“莫胡,有事么?”莫胡轻盈飘进寝室低声说了一句,吕不韦立即下榻出了寝室,大步匆匆来到了书房。
一支熟悉的宽简工稳地插在案头笔架的中央!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吕不韦便决意会见这个神秘人物。按照宽简上刻画的路径图,吕不韦的垂帘缁车于暮色降临时终于来到了咸阳西南的沣京谷。这片山水并不陌生,当年华月夫人的历历往事还时常依稀浮现在吕不韦心头。到得那座巨石码头,吕不韦吩咐驭手与两名随行剑士留在岸边,自己只带着扮做童仆的莫胡上了山道。在一片松林入口处,两名黑衣人正在等候,验看了宽简便领着吕不韦进了林木荒莽的沣京废墟。
明亮的灯光闪烁在一片茅屋庭院。吕不韦记得,那正是华月夫人曾经的快乐居所。进得庭院,两名黑衣人在茅屋门外站定,廊下灯影里一名少女恭谨地将吕不韦引进了茅屋。吕不韦当年曾经是营造密室的高手,一进门便看出这茅屋决非其质朴外观那般简单——宽阔敞亮,重帘叠帐,显然是入深极大,一直通到了背后的山崖山洞亦未可知;脚地铺着厚厚的彩织地毡,任你身如山岳也没有丝毫声息。吕不韦依着少女手势,从容在东首案前落座,莫胡便站在了身后。另有一少女捧来煮好的鲜茶。吕不韦方啜得两口,却闻身后莫胡猛然一声喘息,蓦然抬头,心下便是猛然一跳!紫红的大屏后悠然转出一道黑柱——身着一领黑袍,面垂一方黑纱,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对面座案前。
“文信侯老矣!”略显苍老的女声喟然一叹。
“清夫人别来无恙?”吕不韦不期然漾出了当年的满面春风。
“今日不速之请,得文信侯拨冗赴约,玉天清先行谢过。”黑衣人微微一礼便坐回到了对面案前,“文信侯治秦有方,老身时常感喟于心,惜乎无由得诉也。今日之约,略表寸心而已。老身一生无空言,亦望文信侯坦诚相向,毋得虚与周旋。”
“不韦谨受教。”吕不韦慨然拱手,“清夫人商道沧桑五十余年,亦曾救国于急难之时,不韦素来敬佩,却无由酬谢,心下惭愧久矣!”
“区区之举,文信侯幸勿上心了。”
“私恩身报,国恩功报。受恩无报,此不韦之不安也。”
“文信侯心有疑团,但说便是,无须以愧疚表疑。”
吕不韦原本欲引得神秘的寡妇清自己说出关注他的动因,不意这个老夫人竟是洞若观火,要他明白说话,思忖遮掩不得,便一拱手坦然道:“不韦心下不明者惟有一事:夫人何以时时关注不韦行止,总在急难关节处现身襄助,纵无所图,亦有因由,盼夫人明告。”
“也好,老身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