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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人用手指着庄周,继续笑道:“你看,你看你那个刁相,破衣烂衫,乌眉皂眼的,给我提尿壶都嫌脏!”
其他几个人也怀疑地端详着庄周。
庄周道:“你没有见过我这样的新官,是吧?那因为你是狗眼。”
“什么?你敢骂我?”那人举起鞭就要打来。
庄周用左手拦住道:“且慢!你用镜子照照就知。”右手将玄鉴递给那人。
看时,果然是毛绒绒的狗眼;凶狠得像狼,煞是吓人。那人转了转眼珠,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温顺得象羊,实在可怜。这就是狗性。大家也觉得奇怪;只以眼神示意;却不敢作声。
庄周道:“怎么?没骗你吧!你们各位呢?因为平时不敢正眼看他,当然没有发现。我现在要把他变成人眼。”
说着将玄鉴翻了一下。那人眨眨眼,再照照那镜子,果然圆圆的,大大的,眉目分明;像个人样。庄周拿过玄鉴,递过委任状道:“你再看我是不是你们的新官?”
那人一看,倒地便拜,浑身筛糠似的,说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庄周本来不想以官压人,刚才亮出委任状也是不得已,于是上前扶起那人道:“冒犯我没什么,我也是人,只是不要把他们不当人。”
那人连连道:“是,是!”
原来那人是专管割漆的,名叫胡二。庄周接着卷起袖子,示意胡二道:“来,把他老人家抬回去,请医生看看。”
其他几位见新官如此待他们;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抬回作坊后,庄周叫胡二去请医生,自己舀了碗水递给老人,问道:“老人家;您多大岁数了?”
老人无力地答道:“不知道。”
“您多大来这里?”
“几代人都在这里。”
“都是割漆的?”
“不割漆能干什么?”
“您们这样过得惯吗?”
“什么过得惯过不惯,只要有口饭吃,怎么都行。”
庄周看了看这低矮潮湿挤满铺的房屋,那又破又薄又脏的被子,嗅着一股浓郁的霉腐与臊臭味,心里涌起一阵阵的辛酸,叹息道:“老人家,您躺一躺,我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于是在身上拍了拍,把草鞋用细绳兜底系紧,又用袖子将汗擦了一擦,带着满脸乌枣印到漆坊、漆店转了一趟,和分管张柏、李漆一起把漆树、漆店、人数统计好,然后又回到老人那里看望后才回家。
一回家,庄老汉和庄慧就端上饭菜。
庄老汉笑着问道:“情况怎么样?”
庄周扒了口饭,叹道:“他们太苦了,都带着镣铐在皮鞭下干活,简直连牛马都不如。”
庄慧瞪大眼睛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脚镣手铐?”
庄周道:“是呀,漆园是官府的,当然落后些。”
“那你烧他三把火,改一改呀!”
“对,知兄者,妹妹也。我就是要烧他三把火,烧得旺旺的,把那些落后的残酷的枷锁全都烧成灰烬!”
“好!奖你一个大圆宝。”话音未落,鸡蛋已夹进庄周的碗里。庄周向庄慧看去,她那潮红的脸已垂向桌面。
经过大半夜的思考,改革方案出来了。早上起床,好好地吃了一顿早饭,用袖口擦了擦嘴巴道:“爹,我走了!”
庄老汉塞了两个饼子给庄周,嘱咐道:“好好干,莫让别人指背心骨!”
庄慧也凑出来,站在门前椿树下,抚弄着碧绿的葫芦叶,说道:“哥!火烧旺些!”
庄周小跑步到漆园,日头才一竿高。他分咐胡二、张柏、李漆,叫员工全到作坊前的场地上集中。
人来齐了,他数了数,男女老少,总起也只有四十六人。除几个分管,不能动的老人、小孩外,全都被镣铐牢牢地锁着。
庄周的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大声说道:“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你们受苦了!我也在穷人家长大,看到你们被沉重的铁镣锁着,我心里难受啊!我们是人,不是猪,不是狗,猪狗也没有锁着啊?!我们是劳动者,我们的脚是走路的,我门的手是做事的,我们应该自由自在、轻轻松松,才能把事情干快干好,为什么硬要将它锁着呢?我今天宣布:开锁!”
人们愣着,一动不动,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盯着这位新官:大头,高个,头发蓬松,黄皮寡瘦,粗布衣,破草鞋。
庄周见人们愣在那里,于是张开两手,仰头朝天,提高嗓音,再次宣布道:“开——锁!”
这洪亮的声音响彻林木,回荡在山谷,回荡在碧空,鼓动着白云。
这是怎么回事?几十年,不!几生几世,都是这么锁着,习惯了,今天要开了,反而怀疑起来?不是在做梦吧!他们望着眼前的新官,这位跟自己差不多的新官,这位把他们当人的新官,他们跪下了,哭了,嘶哑地呼喊着:“谢谢长官,谢谢!”
镣铐全开了!他们动动脚,动动手,然后动动整个身体。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从来没有过的自由,从来没有过的愉快!他们蹦跳着,拥抱着,欢呼着!
庄周清了一下嗓门,大声说道:“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静一静!”
大家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道:“你们的手脚自由了。我还要将漆树、漆坊、漆店也分给你们;你们将自由地割漆,自由地制漆,自由地卖漆。”
他们过去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现在将有自已的漆树,自己的漆坊,自己的漆店。他们太兴奋了;他们屏住呼吸静听着;心仿佛要跳出胸口。
“大家听着;因为这漆园是国家的,所以,必须向国家缴纳一定的油漆作赋税。我算了一下,平均每人每年交两桶漆就够了,多余的都归你们自己所有。干得好吃鱼吃肉;干得不好腌菜拌粥,不干就喝西北风去。谁也不会吼你们,骂你们,更不会用皮鞭去逼你们,打你们!”
人们沸腾起来了:“每人两桶,按以前算,不多。剩下的变卖掉足够吃穿。”
“是啊!如果将漆树管好,制漆少浪费一点;还有余地。”
“以前,官吏抠屁眼舔指甲,恨不得将我们骨子里的油全榨干,喂饱他们的皮囊。哪像庄老爷,一心为我们百姓着想。”
“是啊!我爹昨日病得不能干活,还是庄老爷亲自抬回,喂水请医哩!”
“这样的清官、好官,真是打灯笼都难找。我们不好好干,老天都不容!”
“各位父老兄弟姐妹,山上还有一些空地,你们可以各自开一些,种点菜,改善改善生活。希望你们定时定质定量把油漆交上来就够了。张柏收货,李漆记帐,两人负责保管和交送给国家。你们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他们说,也可以直接找我,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我们现在就开始分,分好后,你们就可以自由去干好自己的事了!”
分完后,庄周每三天到漆园去一次,跟园工一起劳动聊天,有什么困难,就想办法及时帮他们解决。张柏、李漆也各自把自己的事情干好。胡二分了些漆树自食其力去了。
一种巨大的潜力像岩浆冲破地壳一样释放出来。他们再没有仇视,没有怠工,没有破坏,更没有想到逃跑。年底一到,不用催促,他们就提前把上等的漆交上来。县太爷当然满意。庄周笑了,自语道:“还是老师说得好:‘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一天,庄周正在家里编草鞋,被胡二鞭打过的老人提着些苹果,蔬菜进来了。庄周急忙起身道:“老人家怎么找来了?”
老人放下东西,笑道:“这是自己收获的东西,大人收下吧!”
“那怎么行?这是您老人家的血汗啦!”
“什么血汗?要不是大人,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怕成灰了。自从大人让我们自由,吃的喝的不愁了,连老鼠都沾了光,我们孝敬大人不该吗?”
“您吃的喝的不愁是应该的,您自由也是应该的,我也拿了国家的俸禄,自己又打些草鞋,再占您老人家的东西;万万不该!”说着将神龛上的瓦壶瓦杯拿下,倒了杯茶给老人。
突然张柏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道:“大人,不好了!”
“什么?”老人的茶杯掉落在地,庄老汉和庄慧也探出头来,瞪大眼睛,不知出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