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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信放下,燕幕城不禁泪满青衫,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他那年七岁,和母亲流落长安乞讨度日,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母亲那一张贫病交加的脸孔永远刻在自己的心灵深处。
如果不是义父收养自己,自己一定会和母亲一起饿死病死了吧,母子俩的尸体就像长安城内被冰雪覆盖的野狗一样。
燕幕城仰头深呼吸,天上哪一颗星是母亲的眼睛?又有哪一颗是义父的?
他收泪拿起信,继续看下去:
为父知汝自幼不喜拘束,从小爱习剑术,且嫉恶如仇,看不惯朝廷一些贪官污吏和长安城乡鱼肉百姓的土豪恶霸。
所以,汝再三拒绝为父为你向朝廷荐举羽林郎,反而大吵之后离家出走,成为以武犯禁的游侠,虽汝行侠仗义,颇得百姓赞誉,但为父仍深感忧虑。
古人有云:有国才有家,国之不存,家又安在?漠北匈奴一直是我朝大敌,亡我大汉之心代代相传。
汝才智过人,剑术无双,何不为国效力守护边疆?若匈奴以虎狼之师吞并我大汉,则万民皆为其案上鱼肉,任人宰割,凭你一人行侠,又能救几人呢?
幕城吾儿,天下者,百姓之天下也,即便陛下有错,朝廷官员有错,但天下之黎民百姓何辜?
幕城吾儿,听为父一言,大丈夫横刀立马,当征战沙场,不为皇帝为百姓!
燕幕城徐徐吐出一口气,默默把信折好放回口袋,“不为皇帝为百姓”,他仿佛看到义父矮小的身影直视万里河山,在向苍天大声说出这句话。
对着黄河明月,他久久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心中豁然开朗,义父说的对,这万里江山如画,执画笔者并不是皇帝,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第十四章 乌鞘岭外大雪飞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早起的马儿跑得快。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早起”是必须养成的好习惯,虽然舍不得驼铃山庄这个温柔乡,可是此去西行万里之遥,时间宝贵。所以马努老爹谢绝了卡鲁力夫妇的再三挽留,带领商队匆匆上路。
从官渡涉过黄河,不一日就到了河西走廊最东头的乌鞘岭。
自古以来,乌鞘岭就是河西走廊东头的门户,乃丝绸之路的要冲,两侧崇山峻岭中间一马平川,东望陇西西驱河西,一向是兵家的必争之地。
当年,霍去病带领大军在这里横扫匈奴驻军,为辉煌的河西战役打了个开门红,目前汉帝国已在这里已设立关隘和驿站,为来来往往的西域商人提供便利。
关口设在乌鞘岭山脚下的安远城,虽然叫城,却也是驿站规模,大约驻守有500名军士,当看到这浩浩汤汤的大商队时,守关将士们都露出惊骇之色,这阵容已经超过张骞大人出使西域的规模了,
马努老爹商队到达关口,已是这日的黄昏,冷风卷动着边关的军旗,发出猎猎的呼啸声,刚办好出关文牒,天空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初春的大雪仿佛比冬日更寒冷,气温骤降,把人的鼻子都冻红了。
前一年冬季一直在南方,这还是燕幕城第一次看到雪花。
马努老爹神情坦然,早有心理准备,立刻吩咐少东家萨努尔安排众人披上羊皮大袄,并且喝口烈酒暖身,同时在马车顶上加盖了一层牛油帆布罩子,
燕幕城穿上夏曼古丽缝制的羊皮夹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想起她为此熬了一夜,还被针扎破了指头,又面有愧色,希望她多保重,来年再见。
……
雪越下越大还夹着冰雹子,打得马车篷噼里啪啦作响。
众人抬头看看城头伫立的大汉将士,雪花已积满了他们的头盔和胡须,由于一身铁甲加身,雪融化后直接渗入身体,不少人冻得脸色铁青,但没有一名军士面露苦色,反而硬如雕石站如标枪。
不由肃然起敬。
在出关时,马努老爹不顾守城将官再三推却,硬是留下十坛烈酒百斤牛肉,向这些守城的大汉将士聊表敬意,正因为他们的坚守,来往西域和中原的胡商才可以安心踏上丝绸之路。
燕幕城原本以为,商队会在关隘驿站留住一晚后再继续赶路,可是商队却选择趁着天色还未入夜继续赶路。
问起原因,马努老爹动情说道:“你们汉家天子仁义啊,他颁布命令,河西各驿站关口,凡有商队入住,不论胡汉,守城将士将优先提供床位,如果我们今晚在这里入住,如此许多人,恐怕会令众位将士露宿于屋外,老汉怎能忍心?
燕幕城闻之感慨,既敬这守关的卫士,又敬马努老爹,对当今年轻的汉元帝也增加了一份好感,他父亲汉宣帝是个贤君,希望他也能继承衣钵,造福万民。
……
在他们商队出城大约一刻钟后,有另一行商队匆匆跟来。
是八辆看似满载的马车,车轮的在雪地的印记却并不深,四十五名骑士既有胡人也有汉人,清一色都是男人,看衣服风格应分属不同的区域,有楼兰人、龟兹人、精绝人、大宛人等,神情或彪悍或懒散,都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他们的领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身黑衣,步履敏捷又沉稳,双臂很长,强壮有力,像一头高原上的雪豹,深邃的眼眶中仿佛潜伏着两条毒蛇,阴森迫人,令查看文牒的年轻将官都不敢直视。
这黑衣人一骑单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当商队出关十里后,一个神情彪悍的汉人突然打马上前,走到黑衣人跟前,一勒缰绳沉声道:“铁弗大人,这马努老不死实在可恶,冰天雪地的,居然不在关口住一晚,连累兄弟们和他一起喝西北风,这老头有病吧?”
见铁弗沉默不语,他又接着道:“大人,为什么不直接将他们拿下,连人带货一起押往郅支王庭,让他家交钱赎人。”
“贾彪,这河西一路都是关卡,你让我押一票人怎么过?”铁弗沉默片刻,露出鄙夷的冷笑,“都说你们汉人聪明,你怎么连这点脑子都没有?”
“大人,那么是否过了河西再动手?”贾彪脸抽搐了一下又问。
“出了河西再动手?那谁帮我们把那50辆货物交易出去?你莫非认为你比长安第一胡商更会做生意?”
铁弗神色更冷,不再开口说话,如果不是现在缺少打探消息的汉人,他早就一拳将这个莽夫的猪脑袋打爆。
贾彪脸上一阵青红,诺诺地退下。
铁弗举目眺望藏青色的远山,默然沉思,按原定计划,他们会一路尾随商队到大宛,到时再连人带货一起拿下,凭借马努老儿一家三口,那么这胡人首富一家必然成为主上郅支单于割不完的韭菜。
到时用这笔赎金招兵买马,先夺康居,再吞西域,我匈奴霸业可成!
一想到事成之后,主上曾允诺将守寡的十七公主许配给自己,他心里就热潮涌动,主上的儿子大多不成气候,主上千秋之后那单于大位,自己未必不能染指。
……
看来这雪有地域性,还没入夜,走出乌鞘岭范围之后,雪就越下越小,到入夜时分,雪已经完全停了。
当晚,商队就在山脚安营扎寨。
首先是设好一圈绳栏,在围栏上挂好铃铛,再搭起三十个左右大帐篷,一边用草料喂好马匹和羊,一边生火做饭。
因为离开驼铃山庄时,主人卡鲁力送了大量切成条状的牛羊肉干和肉夹馍,众人可以美美就着大馍喝着放着胡椒的羊肉汤,全身热气腾腾好不痛快。
汤足饭饱后,已是晚上八时左右,在短暂休息半个时辰之后,马努老爹立刻吩咐护卫总管巴图尔安排24名护卫,8人一队,分为3批次,今晚轮流守夜。其他人立刻进帐篷睡觉。
……
燕幕城也是今晚守夜的护卫之一,是最后一批,他和其他七个同伴轮值时间是凌晨3点到5点。
他两点左右就提前起床。
就着帐篷外的篝火,伴随着阵阵呼噜声,他穿好羊皮夹袄,发现自己的旧靴子已经开裂透风了,他拍拍鞋子的风尘,用布包好,小心翼翼放回皮袋里,他对用过的旧物从不随意丢弃,不是吝啬,而是对往日浓郁的怀念。
他窸窸窣窣从一个蓝布包裹里取出一双崭新的牛皮靴。
不得不赞叹夏曼古丽的手艺。这牛皮靴握在手里,温暖而厚实,密密繁复的针线满是她的一片深情。
燕幕城把脚刚伸进去又立刻伸了出来,里面有东西膈脚,他伸手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