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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如若您问臣到底看到了什么?请容臣如实禀报,臣看见的并非天国,而是一缕末日的阴云,这阴云隐藏在绚烂的色彩背后,只在它快要消失时才略有显现。臣之所以能看到这遍布旷野的摩罗花不为所动,除了身负重任外,还由于臣已死期不远,臣因而得以感知,阴沉的潮流已经临近,它应和着这片转瞬即逝的景象,潮汐般起伏。当摩罗花褪尽色彩时,皇帝,您的臣子以垂死者的言语,向您传递消息,摩罗花正在深宫蔓延。这里显现的最后景象,臣认出,那正是在颓败中挣扎的紫禁城。时间不仅停止,还在向后倒退——皇帝,臣不能前来面见您复命的原因,不仅因为紫禁城是臣的禁地,还因为,臣已不在人世。
从广庭口中传出的声音苍老而悲戚。广庭随之呈上了皇帝所赐金牌和文师傅交代过的书卷。
皇帝听完文师傅的复命沉默不语。皇帝重重叹气。一是因为摩罗花,一是因为他倚重的人已经离世。皇帝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支持,而不仅仅是保护。
此时,一片夕阳正在紫禁城上空显现,明艳而繁华,像一片盛开的摩罗花,又悄然沉入紫禁城翘起的檐角深处。
黑鹤
天色转暗,在我们转身之际,忽见一只漆黑的大鸟从广庭头顶飞过。那大鸟翅膀掠过广庭,在广庭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痕。广庭浑身战栗,如遇电击,随即,嗓子里传出另一种声音。这声音低沉,带着回音,像是来自地下。这声音听来孤独,顿挫,远离人间。这不是文师傅的声音,这是一个意外闯入者的声音。这声音突兀,阴冷,犹如深渊。
“摩罗就是魔王。摩罗花,是地狱之花。此花为极恶极毒之花。以腐尸为食,以人血浇灌,若是被仇怨极深的女人得到,会生出极强的邪力。它令邪恶的咒语生效,也让仇怨的灵魂不灭。
“摩罗花有不死不灭的效用,历来想不死不灭的人,都极力想得到它。代价,就是变成恶灵。就如同魔王波旬是欲界之王,摩罗花,则是欲界的灵花。得到它的人,会被这恶灵之花断除生命,断除善根。只有这样,拥有它的灵魂,才能拥有诅咒不灭的效力。此花从花心处不断复生,复生的花瓣,象征着它不会中断的魔力。
“魔王会幻化为各种坏的欲念进入人的思维,而摩罗花则青睐于邪恶的咒语,并赋予咒语以能量。传说此花的汁液和种子极具毒性,甚至,它的香气也有毒。它危险,邪恶,使灵魂变成毒汁的容器。
“摩罗花,是魔王经地狱之火滴落在无土之境凝结而成的种子。魔王波旬因供养过辟支佛的功德,而成为六欲天主,但他经常诽谤佛法,喜欢看到佛法被灭。他的儿子商主,却是真诚的佛弟子。佛陀悬记,商主将来会修成辟支佛,而魔王天命终了,会直接堕入地狱,唯有沉痛忏悔才能出地狱,上升到忉利天,在天上修佛得度。
“魔王虽如佛陀所言升至忉利天,但恶的种子还是留了下来,如金刚般坚硬。只有邪恶的诅咒能软化它,使它破壳重生,开出五种颜色的花。”
突然闯入的声音戛然而止。大鸟再次掠过广庭上空,广庭身子猛烈震颤,摔倒在地。仿佛刚才的这一片刻,他的舌头和身体被人强行占有,又弃之而去。我用一盏冷茶泼醒广庭。皇帝问广庭刚才发生了什么。广庭不能说清,只觉心神忽而被挤到别处,须臾又回过神来。问方才都说了什么。广庭回说,并不曾说过什么。
许是过往的游魂想要给皇帝一个启示?已经来不及多想,我必须提醒皇帝。
“摩罗花生长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那里的土和水与我们所说的土和水全然不同。那是一个相反的地方。摩罗花的生长之地,是世间之物的倒影。”
皇帝回想刚刚听到的声音,注意力集中在魔王上。
“魔王,名叫波旬。《阿含经》《楞严经》《佛本行集经》《大品般若经》中载有他的名字,他说过的话,以及他妨害佛陀或诸修行者、破坏善法的恶事。然而,经书中却并未提及摩罗花。魔王波旬,为六梵天主。经文中常提到‘魔波旬’,意思是杀者、恶物、恶中恶,以及恶爱。是断除人的生命与善根的恶魔。这是许多罪恶中最大的罪恶,因而,魔王又名‘极恶’。在佛陀的时代,摩罗假装皈依佛门,因其供养过辟支佛的福德,得以成为六梵天主。他请求佛陀涅槃。佛陀由于慈悲心听了他的话。在佛陀答应离开之后,魔王波旬却说,等到末法时期,我要带领众弟子,穿上你们的衣服,装扮成你们的样子,来灭你的法。波旬由于引人入外道、入歧途,被称为魔王。”
“魔波旬的这段记录,广为佛家弟子所识,不过,不知皇上是否记得,纳兰容若号楞伽山人。以示其为佛家弟子。”
“朕早年读纳兰容若的《渌水亭杂识》,记得书中曾载有他熟读楞伽经的笔记。楞伽经,是纳兰容若最后研读的一本经书。楞伽山人则是其暴亡前的自称。楞伽,是一座山,也是一座城的名字。此山极高,原为夜叉王所据,在此瞰食生灵,无路可通,无神通者不可往,因而命名。纳兰容若不会不熟识魔王波旬的故事,也不会不知道作为欲界之主的魔王波旬,由恶体、女体、智体三体合成,是三头六臂的魔佛,融合三种力量,三种灵力,并分别保有三体之意识,可合体也可各自化出,一旦被唤醒,便充斥着无尽的杀戮与战乱。”
“皇上,诅咒,也由三种东西组成,邪灵、咒语、尸衣。而杀戮与战乱从咸丰皇帝开始,从未停歇过。”
“你们都说有诅咒,朕以为那不过是用来吓唬朕的说法……皇后因朕宠爱你,曾发狠威胁朕说,有一条恶咒将在末世应验,来清算爱新觉罗犯下的罪孽……可朕一直不相信有这样一条咒语,祖先的丰功伟业,怎么会被一条咒语毁坏呢?”
“历来先祖们在建立的丰功伟业的同时,又埋下了许多祸根。所有的祸事都源自杀戮,以及杀戮带来的仇恨。有些仇恨是斩不断的,这是先祖种下的祸根。”
“朕这一朝的皇后和太后,都姓叶赫那拉……”
“皇上,邪恶的咒语若有摩罗花相助,便会形成一个恶的中心。现在看来,迷宫里的白描摩罗花,即是咒语。附身的魂魄,则是邪灵。而囚禁着大公主之梦的尸衣,原是邪灵存身之所。不断复生的摩罗花,喜欢富贵之乡,是咒语和邪灵的辅助。还有哪里是比皇宫更为富贵的地方?同治皇帝身上开满了摩罗花,而它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
“它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天花。”皇帝脱口而出。
“它还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布西亚玛拉,貌美如花的女人。”
清醒
是时候了,在钢琴旁,我向皇帝讲述了地下花园、半人、故人,以及,曾经发生在恭亲王与太后之间失败的决斗。还有流放在紫禁城里的大公主,她衣衫下即将枯干的躯体,她貌似冷酷,实则悲戚的脸。
皇帝沉默不语。皇帝有许多事情要想,要回忆。
在我被禁足的日子里,皇帝已经触摸到事情的另一面。他心里的疑惑带着他从另一个方向直触本质。皇帝望着脚下说,原来,这让人不安的震颤,来自摩罗花的潮汐。
我讲得太多,语速过快,因为我知道,机会一旦错过就无法寻回。还有,时间正催促着我,所剩不多。大公主说,我是预言中的人,可依我的看法,我未必就是解开咒语的人,我能做到的,只是令皇帝清醒。我打开了皇帝的视野,使他看见、记起以往和正在经历的生活。然而,一下子听到这么多岌岌可危的事,皇帝一时难以适应。皇帝未能完全相信咒语,相信咒语就意味着要斩断与太后最后的情分。那是皇帝必须跨越的沟壑。在离开武英殿前,我问皇帝,你看到过太后的眼睛吗?你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吗?你知道它是黑色的、褐色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皇帝说,太后的眼睛,自然是黑色的。但很快,皇帝承认自己从未好好看过太后的眼睛。因为她从未给他看见她眼睛的机会。
“从进宫的第一天起,皇上从未真正看见过她,是皇上不愿看她的眼睛,还是她刻意在回避皇上?
“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是多年来的习惯,”皇帝说。“太后总是望着别的地方,很多时候,她从镜子里看着朕——她不允许朕直接看她,她说那是没有教养和不恭的。”
“不妨看看她的眼睛,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