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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明白我费尽心机做好嫁衣,其实是在为自己建造坟茔。无非,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和感觉舒适。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离我出嫁的日期还有二十八天。当我第一次将衣服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时,我发现我的眼界变了。好在,我可以足不出户,便能看到寿安宫外的情形。
这一看,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发现宫里的太监由两种人组成的。一种是新入宫的活人,另一种是魂梦不知道去了哪里空有身体不死不活的人。要区分这两种人倒也不难,只要附着在他们的衣服上就可以了。但凡活着的人,透过衣服,都散出一种暖意,类似于微弱的光芒。这光芒有一定亮泽,在一段时间内看似恒定不变,犹如安静的烛火。而那魂梦不知放于何处的太监,身上就没了这点暖意,即便通过一双蝴蝶的眼睛,我也能看到,他们的衣服,空空如也,触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与暖。这个发现令我大惊失色,倒不在于它完全击碎了我的经验,而是说,这衣服其实是这些无着落之人的坟茔,他们随身携带它。这衣服毫无舒适可言,阴冷,与身体没有半点关联。只要稍稍想一下类似的境遇,死的气息就会越来越浓。如果哪一天,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命我穿上这样一件衣服,那么我,就形同被活活关进了不透风的地洞,又上了封条。
同治皇帝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从未得到过这位皇弟的探视和关照,可我喜欢他。在蝙蝠越过那些晃动着的、空荡荡的太监的衣服后,我驱使它立即去探望我的弟弟。他已是个高大俊美的青年了。我的蝙蝠依附在他的龙袍上,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安全。我发现,这宫里其实是有一个与我如此相近的人,近到我们身上的暖意散出同等的亮度,能照亮同等大小的区域。皇帝出行,身前身后都有人打着灯笼,即便在白天也从不中断,这不是头脑错乱的怪癖,而是因为,我弟弟龙袍里包裹的光亮不够照明一米以外的地方,这令他不安和恐慌。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
皇后是一个与弟弟十分般配的女人,在蝙蝠的指甲稍稍掠过她宽大的氅衣时,我就知道了。弟弟,皇后,还有我,我们仨性情其实十分合得来,只可惜我不能离得更近些,更何况我的时间已经十分有限,我没有时间以这对夫妻的生活作为我未来生活的参照,我已经习惯了对未来不抱丝毫期待地活着。现在,我要做的,是看看太后,我想知道,为何我们都这么惧怕西宫太后,而东宫太后却总处于暗淡的被忽略的位置?
那天我睡足了午觉,在晚上七时许,放出一只青色长着两条长须子的飞蛾。飞蛾沿着西六宫我们节日走过的路线飞向储秀宫。这晚,储秀宫里只有一班仆役在做清扫,太后去了小戏台听戏。锣鼓声和弦乐声很是响亮,飞蛾向着最喧闹最明亮的方向飞去,一直朝那一大团灯火中最鲜艳夺目的衣服飞去。
皇帝,皇后,众嫔妃都坐在西宫太后身后。东宫太后说头痛先离开了。其间送水果点心的宫女静悄悄穿梭着。飞蛾准确地飞入了西宫太后梦寐般的袍服。没错,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绸料,带着蛊惑人心,令人亢奋的香气,仅仅这衣料上的经线与纬线就足以令人迷惑,仅仅那特殊的质地和编织法就形成了另一座殿堂。飞蛾刚刚进入经纬线段组成的网格,就不得不面临选择,是沿着纵向而去的线段还是横向的?纵向也许会将飞蛾带进没有光亮的地域,而横向则可能是一片广大到没有边沿无限延伸的平面。
飞蛾向纵深方向飞去,犹如跳入深谷。
圣母皇太后身上的衣服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面对这摸不到边际的地方,我只觉吉凶未卜。飞蛾继续向纵深方向飞去,一开始并无丝毫光亮,只是一片漆黑,飞蛾的长须在两边飘舞,像湖中游弋的墨鱼。渐渐地,飞蛾的长须飘向身体前方,像是那里有一个出气口或微弱的光亮。光亮就是飞蛾的出气口,是的,躺在床上假寐的我看到了这一丝微弱的光。飞蛾进入了一所庭院,随后大门一扇扇打开,仿佛一个地下的秘密隧道在不断开启。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房屋的修筑与京城不同。甚至,那几乎不能被称为是一处建筑,那些建筑与荒草连在一起,像是一处焚毁多年的城池,在夹杂着残缺的大门和高大的残垣断壁里,有河流流过,河流的颜色是红色的,岸边是踏平的草地和浓烟。接下来便是烧焦的树木,空旷而荒废的庭院。飞蛾飞了很久,总难飞至经线的尽头。最终,还是有了亮光和色彩,飞蛾此时看到的,竟然如此令人震撼。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残破,而是美妙。
飞过许多幽暗的难以捉摸的地方,忽然有了风,有了湿度,又有了缤纷飘洒的花瓣,随着花瓣飞来的方向,一个侧卧在石头上的少女,埋首于一大堆过于丰盛的黑发里,姿势让人分辨不清,她是女巫还是女孩儿。许多桃花花瓣儿散落下来,飘落在这捉摸不定的人的身上。文人们喜欢吟诵这样的景致。虽然我读书少,识字不多,但正当妙龄,于是被这美景吸引。飞蛾围绕着这个身穿长袍的少女。无疑,她是一位少女,也许正与我年龄相仿,被风吹起的黑发,曲折的身体,年轻而诱人。无法弄清是她身上的衣衫吸引了飞蛾,还是美丽的身形吸引了飞蛾,总之飞蛾围着这画中美人忽闪着翅膀,无法停歇下来,像是要将气力全都耗尽一般。
当我意识到大事不好时,为时已晚。那女人睁开双眼。她先是看了看四面缤纷闪亮的桃花,又看了看飞蛾。她伸出右手。飞蛾落进她的手心。接下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能感觉到,那女人蜷起手指,将飞蛾握在掌心。
在我随着飞蛾陷入完全的黑暗前,我还是瞥见了对方的脸。哦,这一瞥令我永世难忘。那并非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说太过含蓄,那张脸不能用“美丽”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描述。因为,那是一张骷髅脸,薄而透明的皮肤盖在她骷髅般的头上,眼睛是两处深不见底的黑洞,皮肤上纵横着数不清的沟壑,嘴唇皲裂,牙齿脱落,那皱皱巴巴的透明的皮肤上覆盖着一段又一段即将腐坏的锈铁。我感觉到了,她的骨头长满了陈腐、干裂,像铁锈般牢牢捆扎着她的苔藓,而那已经无法辨认颜色的苔藓里,寄生着各种细小而丑陋的昆虫。
这是唯一一只没有飞回的飞蛾。这蛾子原本绣在贴身的衣袖上,后来,袖口就一直空着。它没有死,而是落入了黑暗。
骷髅骨如此恐怖而深邃,以至于这个形象根须般扎入我的梦境。我一直提醒自己说,不要看那张脸,可越想避开,那张脸反而越是清晰。飞蛾还在她手中,如果她拥有和我一样特别的技艺,她也许会看见我。这个猜测一度让我寝食不安,陷入焦虑。圣母皇太后的衣服里,穿过一个又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面竟是一具侧卧于残垣断壁与荒野中的骷髅骨。这个发现令我惶恐,我不得不再次投入全部精力,完成最后一件刺绣,以躲避这恐怖的景象。这是吉服上最大最夺目的一只凤凰,我已经完成了一对长长的飞翎和许多片羽毛,就差眼睛了。眼睛总是留在最后,所谓画龙点睛,眼睛绣完后,整个绣品才能动起来,具有生命。我没有预见到,有一天,这只凤凰会带着我,一同飞离。
在飞蛾之后,我收起了偷窥圣母皇太后的想法。这是不折不扣的冒险。我不再随意放飞蝴蝶,蝙蝠,蛾子,不再使用蜘蛛,蜈蚣和蝎子。如果绣品被骷髅骨女人控制,我的灵魂也会被夺去。
我让一只蜈蚣去探视东宫太后。我听到了她的心跳。这个看似衰弱,晦暗的女人,也从未将她的爱分给我一点点。我听得到。
我早已知道,我赶制嫁衣,无非是在做一个柔软的、可以移动的棺椁。而死亡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是等与不等的问题,而是它何时来到的问题。在我试探了西宫太后那件夜间常服后,死亡更迫近了,近到寿安宫和储秀宫间的距离。还有没有比这更为恰当的比喻,骷髅骨的华丽坟茔——我试图将我的发现告诉庄静皇贵妃,此生,她绝无逃出的可能,她相信死亡甚于生命,告诉她又能改变什么呢?也许,我该将我的发现告知新皇后和我的弟弟?可即便他们,也无法远离此地。我在漫无边际的想法里耗费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我出宫,坐在华丽的辇车上。
在我穿着嫁衣在保和殿前向太后、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