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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汉本来是躺在炕上的,看到涌进来的官兵,那汉子用手肘支撑着身子,半倚着墙坐了起来。借着那煮药的灶头红色火光,孟聚看得很清楚,这人身材魁梧,粗眉大眼,颧骨凸出,正是申屠绝。
为了追杀申屠绝,孟聚多次出生入死,数次近在眉睫的机会都让他给溜走了。但现在,再次看到这个生平大仇,他的心情竟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甚至有闲暇借着那红色的煮药火光,把申屠绝好生地端详了一番。
申屠绝变了很多。他的头发斑白,脸色蜡黄中带着黑,眼神黯淡,面带病容——相貌的改变还在其次,更关键的是他气质的变化。那股凶残而跋扈的气息,已从申屠绝身上消失了。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已。
孟聚感到十分失望:那个桀骜、强悍而凶残的敌人,那个红光满脸、声音洪亮的莽汉,怎变成了眼前这苍老而衰弱的病夫?
难道,自己豁出性命来,上天下地地追寻的,就是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家伙?不要说自己郑重其事统带一旅人马过来,就是葛县的李捕头,抓他也是手到擒来!
看着官兵大群地涌入,申屠绝显得有些慌张。他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握着床边的剑,手还在不断地打颤。他低声叱道:“你们是谁的部下?干什么的?”
“申屠绝,久违了,我们又见面了。”
申屠绝循声望来,于是,他看到了孟聚,身形一震,脸色大变。
两人对视了一阵,申屠绝避开了孟聚的视线,低下头去。因为房间阴暗,孟聚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当申屠绝再度抬头时候,他脸上的惊惶之色已经褪去,反倒显得平静起来——既然来的是孟聚,那自己结局如何已经是注定了,他倒也不必再担心,心情反倒踏实下来了。
他盯着孟聚,沉声问:“孟聚,是谁卖了我?”
孟聚心中暗赞申屠绝聪明,他没答话,反问道:“申屠绝,当年你谋害叶镇督时,可想到了今天?”
申屠绝脸色一黯,他低沉地说:“孟聚,算你赢了,也不用饶舌。我申屠绝一生纵横塞北,杀人无数,死在我手上的人多了,一个叶迦南算什么!我今天死你手上,倒也不冤,只求你告诉我一件事,到底是哪个出卖了我?让我做个明白鬼就好!”
孟聚冷笑:“那你就做个糊涂鬼好了——拿下了!”
亲兵们蜂拥而上,按手按脚地擒住了申屠绝。他也没反抗,任由东陵卫士兵用铁链脚铐将他绑了起来。在捆绑的时候,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孟聚,喊道:“孟聚,告诉我,谁出卖了我?”
孟聚压根不理,喊道:“拖出去!”
士兵们将申屠绝抬手抬脚地抗了出去,一路上,他依然在叫嚷着:“孟聚,求你了!让我死个明白,求你!!”
但孟聚冷笑着,只是不理。在快被拖出门时,申屠绝终于喊出声来:“是不是元帅?啊?告诉我,是不是拓跋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申屠绝,你下去问阎罗王吧!斩了!”
就在院子当中,侩子手手起刀落,将申屠绝一刀断头——申屠绝这家伙,运势太强了。吸取了前几次被他翻盘的教训,孟聚根本不敢搞什么“将他擒回镇督大人墓前斩首祭灵”或者“生擒交给叶家”之类的事,抓到了立即杀,省得再出什么意外。直到亲眼看到申屠绝一腔鲜血喷出,人头落地,孟聚才算松了口气。
杀掉申屠绝,为叶迦南复仇,这是孟聚长久以来的目标。现在,终于杀掉了这个大仇,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孟聚背上卸下似的,他感觉既轻松,又有种空荡荡的失落,像是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他抬头仰望,黑暗的夜空,无数璀璨的星辰正在闪烁不停。在那灿烂的星河间,一双明亮眸子正在注视着自己。
想到自己走过的这条艰难的复仇之路,那些腥风血雨的斗争和流血,还有无数牺牲的战友和兄弟,泪水慢慢模糊了孟聚的眼眶。
镇督,王柱兄弟,您们在天有灵,可曾看到这一幕了吗?大凶已诛,你们可以安息了。
正义或许会来迟,但它终将实现!
二百二十五遗愿
二百二十五遗愿
孟聚在武川待了约莫半个月。待吕六楼走马上任武川都督一职后,他才率部返回东平靖安。
经过数天的跋涉,孟聚所部兵马于十一月十八日抵达靖安。带着得胜之师的傲气和喜悦,东陵卫兵马从靖安北门进城,留守靖安的肖恒和靖安知府马志仁等靖安军政官员出城迎接,欢迎的队伍在城外排成长长的两列,当孟聚一行过来时候,有人放起了鞭炮,气氛颇为热烈。
这趟东陵卫出战,历时一个多月,过程却是颇具戏剧性。出战之前,大家普遍认为孟聚和部下此战凶多吉少了,但孟聚又一次创造了奇迹,他不但打退了边军的进攻,还逼迫六镇大都督拓跋雄签订了城下之盟。
虽然后来拓跋雄南征的消息传来,有些人开始意识到,拓跋雄被迫签约认输,这其中似乎另有内情,但这并不妨碍众人——特别是中下层官兵——对孟聚的崇拜。大家普遍认为,这是因为孟镇督顶住了拓跋雄的进攻,让他在东平徒劳无功。他才不得不转而南下的。
与过来迎接的留守官员们简单会晤,互道辛苦后,一行人簇拥着孟聚径直向陵署而去。当晚,众人在天香楼设宴为孟聚和出征的将校们接风洗尘,自然又是一番杯觥交错,不亦乐乎。
接风宴席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孟聚从酒楼里踉踉跄跄出来,在上马车时,他只觉得胸腹间一阵酒气上涌,令他心翻欲呕,站立不稳。
旁边有人搀扶住了他:“镇督,没事吧?”
“六楼,没事——呃。。。”话刚出口,孟聚立即就想起来了,吕六楼还留在武川那边坐镇。他转身望去,却见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一脸尴尬地搀扶着自己,脸上却还带着笑意:“镇督,小心脚下,这酒有点上头哪!”
孟聚笑笑,拍拍欧阳辉的肩头,后者会意地松开手,笑道:“镇督,一个多月没见,您可是清减多了!打仗很辛苦吧?”
今晚出席宴会的人太多,除了陵署的官员诸位中层官员以外,还有边军的肖恒和靖安知府衙门的官员们,孟聚都要一一应酬。倒也没时间跟欧阳辉他们详谈。现在,看欧阳辉的神情,明显是有些话想跟孟聚说。
“欧阳,上来一道走吧,我们聊聊。‘
欧阳辉也不推辞,笑道:“好的,这么久没见,署里面也有好多事要请示大人的。”
马车顺着青石板的街道一路前行,在车厢有节奏的晃动中,孟聚很随意地问:“我这么久不在,署里有什么事吗?”
“特别的大事倒是没多少,就是有些案子比较棘手。当镇督大人您出征的时候,城里人心有点不稳,有邪教和刁民想趁机作乱,被靖安署的蓝总管给镇压了,杀了一批人,把局势压了下来。蓝督察跟我说,这些人背后还有人的,恐怕跟靖安城中的几个大户脱不开关系。只是滋事重大,要动他们,没有镇督大人您的允许。蓝总管不好出手。”
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孟聚的头脑依然很清醒。他淡淡说:“城中的大户?张、李两家吧?”
“大人明鉴。张、李两家一直是靖安的豪门,这趟煽动闹事,估计是受了边军那边的怂恿。还有,靖安知府马志仁,前阵子也是上蹿下跳的颇不安分,还在不少场合说过一些怪话,说什么白狼的日子长不了了——待后来镇督大人您在延桑城下大捷的消息传来后,这帮人才安分下来。”
孟聚微微阖眼。张家是靖安的大户,他们有个儿子是边军那边的旅帅,所以平日里行事颇为招摇,地方官府和东陵卫也不怎么敢管;李家则有门亲戚在洛京那边是御史台的高官,所以连边军的官员都对他们客气三分的。
只是这伙人也太不懂事了,现在的形势已经变了,他们所依仗的势力在自己看来不比一张纸更厚,他们却还照旧那么嚣张。倘若这帮人懂得韬光养晦,自己还不好怎么对付他们,但既然他们自己跳了出来,那就没话说了——孟聚摇摇头,点评道:“真是自寻死路。”
“可不是吗?那,卑职明天就拟两份抄家搜查令?”
孟聚摇头:“太急了。如今我们地位不同了,做事得出师有名。你先让靖安署忙活一下,找一些以前控告张、李两家的旧状子出来——以他们两家的作风,平时肯定没少鱼肉百姓欺压良民,这些案子一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