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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一后,他大手一挥,对皇上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圣上!老臣这一次敬酒可还有纰漏?”
朱翊钧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向他拱了拱手:“先生!请恕学生无礼!也就是今天借着高兴,跟您开个玩笑!来人哪!给朕倒满四盏酒,两盏桂花酒,两盏菊花酒,朕要一口气喝下去,以感谢先生的教育之恩!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皇上以双倍酒回敬大臣,而且一气儿就喝四盏,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不过皇上的旨意无人胆敢违抗,旁边的太监急忙应声答道:“是!”,过来把酒倒满。
张居正也万万没有想到少帝会如此先兵后礼,特别是一下要干掉四盏,给足了自己面子,当下急忙摆手:“万岁,此举万万不可,此酒是老臣心甘情愿敬陛下,圣上只适度即可!一下子满饮四盏,太多了!太多了!”
话虽这么说,这位首辅的心里却是十分受用,尤其是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敢为君父,这可是一般臣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君如此,即使让臣此刻即死,已是足矣!
知师莫若徒,皇帝明显看出了张居正的想法,索性继续锦上添花,于是坚持己见,嘴里又强调了一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尊师重道,乃立国之本,先生的教诲,朕永不敢忘!”
话音刚落,没等张居正伸手来拦,他已经抓起酒盏,连干四下,把大家都看得呆了。
“皇上!”张居正感动得跪倒在地,“老臣此生能够在早些时候作太子太傅,尽平生之力为圣上所学添砖加瓦,是臣的福分!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圣上所学所知,已经远远超过老臣,老臣即使不久之后永绝于人世,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说完一后,长跪不起,眼里“扑簌簌”掉下泪来。
皇帝急忙让人将他扶起:“先生!今天是得胜的日子,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一张一弛两相宜
张居正这才破涕为笑:“对对对!今天是得胜大喜的日子,老臣糊涂了,应该高兴,高兴,哈哈哈!”
他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刚才他自己也是一下喝进去四大盏,虽然他酒量大得无边,但毕竟有些过猛,急忙狠吃几口菜,把泛上来的酒劲压了压。
这时候,见他落了座,冯保也站起身来,来到皇帝面前,准备敬皇帝的酒。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大伴儿似乎有些喝多了,竟然没有吸取张居正的教训,不是先空手施一礼后让太监倒酒,而是也象张居正最早那样,双手各端一盏酒,向皇帝躬身施礼。
在场的众人有些吃惊。不过,在他施完礼之后,大家都呼出了“哇”的一声惊呼。
原来,冯保躬身施完礼后,两只手里的酒盏竟然纹丝不动,里面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张居正不由得笑了,知道冯保是特意如此,故意卖弄他的绝世武功。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能够练就这样的本事,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成就的。
这位兼管内卫和西厂的司礼监,看到皇帝和皇太后都张大了嘴巴,微微笑了笑,仰脖将两盏酒统统喝到了肚里,仍是一滴也没洒落出来,然后朝皇帝又施一礼,笑着说道:“皇上,老臣已经先干为敬!”
“好!”连张居正都不由得叫起好来。
冯保略显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却是得意万分,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皇帝,发现他手放在桌上没动,不禁心里起了嘀咕。
皇上这又是找出什么理由不喝么?
却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皇帝已经开口说话了:“大伴儿!朕有话问你!”
冯保心头一凛,急忙将酒盏递给旁边的太监,拱手说道:“皇上尽管问!”
皇帝笑笑:“朕问你!文武之道后面一句是什么?”
冯保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皇上的话,后面一句是一张一弛。”
皇帝又笑:“好!那朕再问你,文与武,谁更重要?”
冯保愣了,不知道皇帝为何在此提出这样的命题,当下张口结舌起来:“文与武,都重要……不过,我朝太祖皇帝以义兵起事,倡尚武精神,所以……”
皇帝坏笑着问:“所以武比文重要是么?”
冯保一看皇帝坏笑,知道要坏事,急忙摆手否认:“不不不!武重要,文也重要。以文治国,以武强国,二者不可偏废,此义也正合一张一弛之道。”
皇帝哈哈大笑,望向了他身后的张居正:“嗯!看来朕的大伴儿深喑文武之道,还知道二者不可偏废?”
张居正笑着接过了话头:“皇上!冯保可是文武全才,武是极致,文的修养也是极高。”
“嗯!大伴儿确实是文武兼修!不过,大伴儿,我问你!你和张居正如果站在一块儿,人们还是习惯性地把他称作‘文’,把你称作‘武’,是吧?”
冯保机械地点了点头,知道皇帝这种发问是即将发难的前奏,吓得不敢接话了。
皇帝果然收起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有人这么问朕,你们俩‘文’、‘武’之争,谁更强一些?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回答?”
冯保有些慌神,与皇上的朝夕相处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皇上此番的连珠发问将有如连发火枪,句句戳向自己的两胁。
唉,他隐约意识到,刚才自己露的这一手滴酒不洒,看上去漫不经心、滴水不露,实际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是在有意显露。
张居正虽然闹了笑话,却让人感觉实诚与可爱,自己本想表现一下,却反而显得故意卖弄,偷奸耍滑。
原想讨个头彩,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给人感觉耍小聪明,着着实实地落了下风。
在这位看似年轻、实则心机甚深的少帝面前,还是不可有丝毫贪念啊。
尴尬的司礼监顿了一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皇上,微臣不敢和首辅大人相比!首辅大人是顾命大臣、太子太傅、当今帝师,是万民景仰的士子楷模。微臣只是圣上身边一名宦官,陪伴圣上长大的大伴儿而已。首辅大人可称当今之‘文胆’,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而且首辅大人也喜好武术,以武强身。微臣可远不能代表当今之‘武’,功夫之道,天外有天,微臣只是略知一二而已。如果非要将臣与首辅相比,臣差远了去,根本不在同一级数!”
皇帝笑了,知道大伴儿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这才停止了继续发问,端起酒盏在手中仔细把玩,好象在欣赏一件千年的古董一样,眼见冯保磕头不止,轻声说了一句,既象是在和他聊天,又象是自言自语。
“对于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朕来说说朕所学到的,这里的文武本不是指文武,而是指周文王和周武王,文王宽容,武王严谨,二者不可偏废,需张弛有度,宽严相济。这是本义。到了后来,文武被人们引申为真正的‘文’、‘武’,意指文武需兼备,需相互结合。朕说得对么?”
冯保颇有感触地叩首:“皇上大才!只用三言两语,就将此语的本义和引申义说得清清楚楚!微臣佩服!”
张居正听闻皇帝说出这番话来,也是不停地颔首。
甚至在一旁坐着的李太后也不住地侧目,一直以为儿子的军事天份出众而文采欠缺,没想到就这短短数月间竟然有如此迅猛地提升,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们哪里知道,皇帝说出的这番文武之道,其实都是晴天这个“影子高参”在信里和他提到的。
不过,也得说朱翊钧记忆力还不错,把晴天告诉他的这些典故都一一记了下来,而且接下来他还说出了自己的独特理解。
“朕的理解,这句话除了引申义外,还有更深的含义!对于个人来说,文武之道意味着文武兼修,兼而有之,但还应该上升到更高的层面!一是在理念之间,文武之争毫无意义,古人早有定论,二者不分高下,缺一不可。”
“二是而在人之间,除了个人,更应该有团队。文臣武将,亦没有高下,一旦文武失和,如廉颇之小肚鸡肠,长此以往则国将不国矣。必须将相和睦,文武相济,如廉颇之悔悟后负荆请罪,与蔺相如携手并肩,致赵国大治。只有如此,才能国家兴盛,敌奈我何!”
此番话说完,全场肃静,连张居正都主动起身,来到冯保面前跪下,高呼万岁:“我主圣明!圣上高屋建瓴,臣等当谨遵皇上教诲,文武兼修,将相和睦,为我主分忧,为国家分忧!为大明振兴而励精图治,匡复我华夏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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