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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知道,“慈禧”这个横贯于十九世纪下半夜到二十世纪初令国内之人恨之入骨,西洋列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称号,始于今日,始于叶赫那拉氏她自己所钦定,从今天开始,“慈禧”这个称号,一直伴随着她直到永远,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活在当下的人现在还不会去考虑这些问题,如今,只有一件大事,比南边的叛乱还重要的事儿摆在人们眼前,那就是皇帝的登基大典。
十月初九甲子日,八岁的皇帝在御前大臣的扶持夹辅之下,在太和殿行了登极大典,紧接着是慈禧太后的万寿,重重喜事刚过,被肃顺一派所抑制排挤的官僚,又复弹冠相庆,各衙门送旧迎新,热闹非凡。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绝大部分出于恭王的安排。为了此一番大调动,他和文祥等人,煞费苦心,党同伐异,隐隐中的派系,要一一安抚妥帖,而清议又不能不顾,人才更不能不讲,除了这些以外,恭王还有一层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私心,在垂帘之议定局以前,先要把自己的势力建立起来。
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为了拟议“垂帘章程”,已在内阁开过好几次会了。无疑地,这是件天字第一号的大事,没有一个人敢于轻率言,所以会议的进度极慢,甚至因为过分持重,座间的气氛,显得相当沉闷。但在私底下,三数友好,书斋清谈,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引经据典,相互辩驳,许多深刻的见解,都在各抒所见,比较异同之间呈露。
恭王和他的心腹们,所重视的正是这些比较坦率的议论。
议论中最坦率的一种看法,认为贾桢、周祖培等人的奏折上,已有“权不可下移,移则日替”的话,胜保一疏说得更明白:“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专,我朝君臣之分极严,尤非前朝可比。”既然如此,则太后的垂帘听政,实在是代行皇帝的全部权力。而且慈禧太后的为人如何,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天之中,已显示得相当明白,她是非象宋朝的章献刘皇后那样大权独揽不可的。
二十三、慈禧慈安(下)
果然,几次“酌古准今,折衷定议”的章程,送了上去,都为慈禧太后随意找个小毛病发了下来,面谕重新拟议。
这样一再挑剔,逼得军机处和内阁的重臣,非照宋朝垂帘的故事来办不可。宋哲宗的祖母,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之称,不足为虑。宋仁宗的嫡母章献刘皇后,虽亦被颂扬为“今世任姒”,其实是个极厉害的脚色,慈禧太后的性格,与她颇为相象,因此,恭王不得不有所顾虑。
那一阵子,科甲出身的官员,把酒闲叙,常谈宋史,宋史中又常谈章献和宣仁的事迹,于是传说中“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也常被人提到了。
有人谈到这个故事,说“狸猫换太子”是对章献刘皇后的厚诬,但宋仁宗在章献生前,始终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李宸妃,以及章献亏待了李宸妃,都是事实。当李宸妃守陵病殁,宰相吕夷简向章献进言,主张加以厚葬,章献大怒,责问吕夷简,何出此言?吕夷简的答复是:“臣待罪相位,事无内外,皆当预闻。”
由此可以推想而得一结论,宋仁宗以冲人即位,章献垂帘听政,如果不是李迪、王曾、张知白、杜衍,以及吕夷简、范仲淹这些大臣,正色立朝,遇事裁抑,那么,以车驾卤簿,同于皇帝,乘玉辂,谒太庙的章献刘皇后,可能会成为武则天第二。
这些议论。对恭王是一大刺激,也是一大启发。他要求诛杀肃顺,不过是他复起当国所必先排除的一个障碍,促成垂帘,才是他重掌政柄所必须履行的一个交换条件,但说到头来,这是违反祖制的,所以他早就内疚神明。而自肃顺伏法流放,几乎一夕之间,舆论大变。以前说肃顺跋扈专擅的,这时都在往他好的地方去想了,认为他的反对垂帘,并不算错。相形之下,显得错的倒是赞成垂帘的那些人。这一来,恭王内疚之余,而且也得要外惭清议,力图补救。
补救的办法。就是鉴于章献刘皇后的往事,设法在慈禧太后尚未独揽大权之前,先谋裁抑之道。今古异制,依清朝的传统,那怕贵为议政王,也不能握有如唐宋那样与君权对等的相权,这样就只有多方面安插为自己所信得过的人,一方面是为了合力对付慈禧太后,另一方面也是培植自己的势力所必须采取的手段。
经过大臣们一议再议、一改再改,经过半个月的反复磋商。一份史无前例的的垂帘章程终于出笼,对两宫太后垂帘一事作出规定:
太后召见、引见臣下时,都需要隔着帘子进行。
召见、引见是很有讲究的。
除了定期的朝会大典以外,清朝皇帝与大臣的交流有两种比较常见的形式:折奏与面奏。而臣下面奏皇帝时,又分为召见、引见。召见,俗称“叫起”,皇帝要商议军国大事时,就召见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六部九卿等官员,召见时必须由重要的官员带着面见,这些重要的官员主要是亲王、御前大臣轮流带领;引见。俗称“递牌子”,是被任命的有一定品级的文武官员上任之前,面见皇帝,引见需先进名单、履历折、绿头签。一人或数人觐见。召见或引见的官员须由奏事处的太监传旨,直呼被召见人的姓名然后领进屋,大臣进来必须先跪安养心殿明间,口称“臣某某某恭请皇上圣安”,满人则称“奴才”,起立后趋走到皇帝所坐近前。在预设的白毡垫上再次跪下,皇帝问即答。无论召见、引见的时间有多长,官员必须一直跪奏,待皇帝说“跪安”,方表示谈话结束,才可起立后退至门口,然后转身退出。清代只有极少数人因身份特殊,可坐或站与皇帝谈话。如顺治时摄政王多尔衮免礼仪,康熙时顾命大臣鳌拜赐座谈话,同治初期议政王奕䜣 “王爵世袭,食亲王双俸”,并“免召对叩拜”,即可站立与皇帝谈话。跪奏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此大臣们都练就了言简意赅的本领,常常在三句话内就将问题说清楚,以免皇帝继续追问,以减少跪奏的时间。而且多半用厚棉絮做成护膝,以免跪奏时间过长引起疼痛,并且经常练习以免“失仪”——清制君前“失仪”要受处分的。皇帝召见大臣在养心殿的东暖阁,引见大臣则在养心殿的明间。
“太后垂帘听政,那必然是和皇上听政是一样的,”贾帧侃侃而谈,“那依旧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只需拿一个纱布帘子隔着便是,”大局落定,大学士们也是一派从容的模样,其实也就是两个空桶子的大学士,桂良早就去忙军机处的烦心事了,内阁只留下贾帧和周祖培两人,于是说起宫里的闲话,贾帧朝着周祖培笑道,“芝翁,这垂帘的事儿是一定的了,倒是宫里的事儿颇为有意思,西边的实在是大度的紧,居然和东边的同一日加封徽号。”
“套我的话不是?筠翁,”两个人也不叫苏拉伺候,自己摆了一个红泥暖炉,火炭烧的正旺,室内茶香四溢,周祖培眯着眼睛咂了一口毛尖,“我是瞧出来了,太后根本就不在这里头计较,别人瞧着这太后的宝座花了眼,西边的不在乎这些虚荣,这些都是给别人看的东西,比如孝静成皇后,”贾帧微微一笑,“不过是给你那个学生些甜头,好早些把垂帘的章程摆了出来,所以我说,这西边的,不重礼,倒是极重利的。”
“这是自然,”贾帧拈须微笑,点头表示同意,“所以西边的才一个人垂帘,不分半个位置给东边的,这才是眼光毒辣,直指核心啊。”
“极是,筠翁,你没瞧出东边太后徽号里头的用意?”
“安?有云:‘安,定也。’这是极好的字,前朝熹宗皇帝的皇后叫懿安皇后,也用了这个安字。”
“哈哈,你这个山东人,没见有孔圣人的仁厚,倒是生了一肚子花花肠子,”周祖培花白的胡子抖动了起来,“就是不肯说实话,还和我在这里闹虚的,这安字自然是极好的,但是,”周祖培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您难道不觉得这也是‘安分守己’的意思在里头吗?”
二十四、玉座珠帘(上)
日思夜想,慈禧太后的希望,终于一步一步接近实现了。垂帘章程虽还未定局,但内阁集议一次,让步一次,大致已可接受,于是她可以私下计议举行垂帘大典的日子了。
日子一直配合得很好,十月初九甲子日,嗣皇帝登极,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