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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邪地砍了几回,我那大刀豁了口,他却依然安然无恙,我这才知道,是遇上高人了,于是我连忙跪地求饶,只求高人恕我一命,却没想他竟将刀塞回了我的手上,又问了我一句,肯不肯让他以命换命,只要我答应了,他的命就交给我。”
“这我哪敢啊,于是我当时几乎是骇得双腿一软,坐地上就起不来了,而他则叹了一口气,就在我面前坐下,然后开始跟我讲故事……”
“佛祖割肉饲鹰?”单乌眉头微微一跳,开口问道。
“你听过这故事?”圆觉正准备将那故事细细说来,被单乌这一打断,居然就有点卡壳了。
“嗯,听过,狼与羊的也听过——世人怜羊,狼心独怆。”单乌点了点头,这些故事他不但早早就听说过,还曾经看胜阳城里那些人以此当作支持自己杀人越货天经地义的大道理——单乌知道这些故事里有佛主,但是却从没看过有人真将这位佛主当一回事。
“小施主果然有慧根亦有佛缘啊!”圆觉惊叹道,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脚步杵在了山路中央。
而单乌走了几步发现圆觉没有跟上之后,便也停下了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斗笠之下微微一抬,笑容之中,隐有嘲讽之色,仿佛摆明了在说:“我知道你讲这故事别有用心”。
“……只是同样也很难渡。”圆觉与单乌对视了这一眼,立即就委顿了下去,低着头,跟了上去。
“……总之,那一夜过后,我被我那故友点化,就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圆觉的故事只能草草地收了尾,正欲再讲些什么试探单乌的心境,一直只是当个听众偶尔接两句话的单乌开了口。
“渡人难自渡。”单乌说道,“我不知道你哪位故友的佛法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一辈子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会将割肉饲鹰这一类的传说当真并且身体力行,我只知道,他死的时候,那个时机,那个行为……他的心里未必没有杀心——那或许就是他这一世修行未能功德圆满的理由,虽然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为慈悲的方法。”
“而你其实也是如此。”单乌看着圆觉笑了起来,“这一路上,你跟我聊心经,聊你当年被点化的那些事——你是真的想要渡我入佛门,还是想要借此泯灭你心中对于紫霞山的那丝恨意?”
“我不认为有冤自承,有仇自了,就能活生生忍出一个得道高僧。”
第一百六十二回 后宫起火
“小施主此言差矣……”圆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开口便要解释。
“铜山关就在前面了,我也不想继续与你打哈哈猜哑谜。”两人此时转过了一道山梁,一直被层层山峦压逼的视线开阔了些,单乌伸手向前指了指,山脚下,隐约已经可见那些军营里搭伙做饭的炊烟。
“大和尚你去铜山关的目的,是希望能够调停中桓山与紫霞山的那些人,将那些人都劝回山上是吧?”单乌站在这道山梁的转折处,回了身,刚好就拦在了圆觉的身前。
“正是……小施主既然能够看出贫僧之所愿,莫非也有此意?”圆觉微微一愣,也停下了脚步,开口问道,嘴角甚至还咧开了一个颇为欣慰的弧度。
圆觉的心思虽然一直没有明白说出,但是他并不认为出面调停两个宗门这件事有何不能见人之处,所以也没有刻意隐瞒,故而此事被眼前这位小施主猜中,圆觉并不觉得并不意外,反而生出了一丝欣喜。
“你说你只是在清凉山挂单,显然是不想让清凉山牵扯到此间浑水之中,而你在听我说过那舍利子的来历之后,早已默认了我是中桓山的弟子——毕竟此时此地有所纠葛的就这么几家人物——所以这一路才不曾开口问我姓名来历,就是怕你我交涉太多,使得你还未开始调停便有所偏向,是也不是?”单乌勾着嘴角,又问了一句。
“莫非施主并非中桓山之人?”圆觉听出了单乌话外之音,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可偏偏你这多嘴和尚,又不肯放过这说服我的机会。”单乌摇头笑道,同时回答了圆觉的问题,“我当然不是中桓山之人。”
圆觉的脸色微微有所改变,深吸了一口气,道了声佛号:“却不知施主是何方人士。”
“无有来历之人。”单乌的脚下微微挪动,脸上的笑意却是波澜不惊,“只不过,看在大和尚你与那舍利子的主人之间似乎是真有渊源的份上,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件事——我来铜山关的目的,和大和尚你刚好是相反的。”
“相反的?”
“因为我到这铜山关来,是想让中桓山与紫霞山打起来,越不可收拾越好。”
“为什么?”圆觉瞪大了眼睛,仿佛是看到了完全无法置信的事物,“这些修真之人打起来是什么光景你不会不知道——这铜山关内外数十万的凡人,你就不曾为他们想过一分么?”
“你能劝得他们暂且回山,你难道能劝得他们完全放下这凡人界中的一切么?”单乌冷笑了一声,说道,“你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佛主,割了肉便可换那些人不去对地面上的这些羔羊下手?你那故友的遭遇意味着什么,你真正明白吗?”
眼见圆觉的心神有些动摇,单乌更是直接往圆觉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其实你,甚至你身后的清凉山,于那争斗的双方而言,也不过只是一只羊而已。”
……
清蝠道人被“魏蓝英”恭恭敬敬地送出了永安,那条水虺裹挟着满身不祥的黑烟,一路往铜山关逶迤而去。
黎凰默默地坐在妆台之前,想到清蝠道人临行前对自己撂下的一句“既然你要玩火,那就好自为之”,心头莫名就不安了起来。
她也注意到了事情的改变。
在单乌去追杀罗关之前,自己与单乌之间的关系,还像是各有心思的互相合作,而自己在这些合作之中,还是极为重要的一环,至少这魏国的龙脉之气,仍可归于自己的手中,甚至调动这魏国四十万大军征战天下抢夺他国龙脉,也需要依靠自己的煽风点火。
但是在单乌回来,特别是他已经直接就突破了仙凡之界后,事情的重点,便有了奇怪的偏移——传国玉玺的出现让天下龙脉的价值更为重要,而这一切都成了饵,想要钓上的,竟是这片陆地上所有能够排得上号的修真宗门。
而更让黎凰心神不宁的是——在现在的这个“魏蓝英”拿着传国玉玺坐上皇位之后,她除了向单乌提供一些修真界的常识之外,就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了。
甚至连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对于阵法的精通,在单乌的紫霞山一行中,似乎也颇有点可有可无——此行最关键的铁丹的别院以及同舟山,单乌都没有依靠她。
之后,清蝠道人的出现,“魏蓝英”的轻松控场,都再次证实了这一点。
“他就算完全无视之前的约定,就此反悔,我也毫无办法。”黎凰默默想着,视线落在了镜中自己的耳垂旁,如意金的光芒晃晃悠悠,仿佛是一道贴在她脖颈之上的刀刃,又仿佛是一双盯着自己不得轻举妄动的眼睛。
“他是会随时翻脸的人么?”黎凰在心中对自己问道,然后她想到了李辰李天师。
李天师算是中桓山这些人里第一个被单乌摆了一道的存在——单乌没有翻脸无情,但确实是轻描淡写地将他作为了手中一颗随时可以抛下的棋子。
当初黎凰围观此事,只觉得李天师蠢得有些天真可笑,眼下联系到自身,却只觉得肝胆俱寒。
“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李天师?”黎凰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
黎凰觉得自己的手脚似乎渐渐地有些冰凉。
这个时候,一股夜风从窗口窜了进来,撩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于是黎凰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将这些散乱的发丝给别到耳后,却在手指刚刚举到与耳廓平齐的位置时,并指如刀,贴着自己的耳垂便是一记斜削。
那点缀着如意金的耳坠就这样斜飞了出去,周围的空间迅速变化,实实在在的宫室眨眼之间便已经转变成了那一片空无一物的幻阵,继而黎凰双手结印,一连串的封字就贴在了那串耳坠之上,于半空之中将那团如意金牢牢包裹。
如意金在那团封印之中有些无力地挣动了几下,终于认命地安静了下来,而黎凰默默看了那团封印半晌,一咬牙,便从这幻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