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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嘉芳菀四个大字就在前面脏兮兮的灰白大理石上发着黯淡的光,身后的街道上喇叭声四起,一旁的花台里,花花草草半死不活。初冬最萧条的一面,几乎都折射到这座公寓的周围。门卫室里的保安,打着呵欠,甩出一张会客登记单。钟小魁填了,保安看也不看便放他进去。
到C座,等电梯,一路无人。夜寒料峭,没有多少人会在这个周五的晚上到处乱晃。钟小魁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摇动的树影与偶尔擦地飞过的落叶和废纸。
空荡荡的大堂里,钟小魁注视着电梯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下意识把衣裳的领子扯紧了些。大约是楼龄太长,大堂里原本乳白色的墙面泛着暗暗的潮气,外头的风像是能直接从墙壁里透进来似的,冷!
电梯快到时,门外走进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女人。她焦急地看看手表,一步跨到钟小魁前头,电梯门一开,她抢先跨进去,重重摁下28楼。钟小魁走进去,摁下29楼。电梯平稳上升,中途无人打扰,只是那中年妇女不时向他投去警惕的一瞥,并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28楼一到,门还没完全打开,中年妇女便逃似地蹿了出去,门关上的刹那,回头瞟了钟小魁一眼,眼神古怪,嘴里还嘀咕了一句什么。“怪阿姨……”钟小魁撇撇嘴。
叮!29楼到。钟小魁一出电梯就打了个喷嚏,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鼻子痒得厉害。A8……他一间一间数过去。这层楼每户人家的大门都一模一样,连摆放在门口的壁灯跟雨伞架都是同款,不像普通的居民住宅,倒像是规划整齐的宿舍。站在A8号门前,钟小魁按了门铃。
“谁?”门后有细碎靠近的脚步声,以及年轻女子的询问。
“PKD快递的取件员,孟小姐致电,有一份快递要寄出。”钟小魁大声答道。门开了,面容清秀的短发女子,黑色居家服上裹着一条亚麻色的羊毛披肩,朝他歉意一笑:“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劳烦你们过来一趟。”
“我们PKD快递的服务时间是二十四小时。”钟小魁满脸堆笑。
“稍坐一下,我去拿要寄出的东西。”她转身进了里屋。钟小魁打开背包,一边拿出快递单与专用的密封袋,一边随意地打量着四周。房间打扫得非常干净,桌柜一尘不染,光亮的表面几乎能映出人影。千篇一律,没有任何特色的民居而已。孟小姐捧着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她出来,钟小魁忙拿过快递单,说:“您先填一下单子。”孟小姐点点头,接过快递单,黑亮的眼睛看到了钟小魁露出工作服外头的深蓝色衣领,以及印在左领角上那个不显眼的Z字,试着问:“你是择诚中学的……学生?”
钟小魁下意识拉了拉衣领,有点尴尬地回答:“啊,对,高三。”又补充道:“兼职。早些培养社会生存能力也不是坏事哈。”
“没错没错。”孟小姐微笑着表示理解,“择诚高中到现在也没改规矩,还是喜欢在衣领COS佐罗大侠。呵呵,你一定是个很出色的孩子。”她没来由说了这两句,拿过笔认真填起快递单来。
十七年来从没有谁拿“出色”这么有爱的词形容过他,莫非是这身质量还不错的快递工作服让自己变英俊了?签字笔在快递单上沙沙作响,她专注地写,每一笔都极认真。钟小魁又打了三个喷嚏,鼻头揉得通红。
“好了。”她停下笔,将单子交还给钟小魁,又侧身拿起那个五寸见方的纸盒,说:“这是我要快递的东西。”
钟小魁接过来,掂了掂,盒子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公司规定,我们揽件时必须核对快递单上的内容与实际快递货品是否相符,避免纠纷。”他拿起快递单一行一行仔细看下去,越往后看,脸色越不对劲。
“这个没有问题。”孟小姐似是没注意他的表情,自觉地打开了纸盒,“喏,就是这个东西,一根试管。”
“孟小姐,你……确定你没有写错什么?例如收货地址什么的?”钟小魁抬起头,指着收件人地址栏上的娟秀字迹——“收件人地址:收件人胸腔内,膈肌上方,双肺之间,心脏。”孟小姐摇摇头:“没有写错。”
“您的意思是,我们得把你的东西‘快递’到收件人的……心脏里?!”钟小魁的每个字都是升调。
孟小姐点头:“是的。”她拿出嵌在泡沫里的一根平常无奇的玻璃试管,检查了一下管头的红色皮塞,又将试管上下摇晃了几下,晶亮的玻璃管里,漂浮游移着一层海水色的雾状体,像流动的水,又像没有方向的烟,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涌动。
“你看看,跟单子上的内容是一样的吧。”她把试管放回盒子,很慎重地交到钟小魁手上,“这就拜托你们了。七天之内务必送到。”
钟小魁一下子站起来,苦笑不得地说:“大姐您不是耍我吧?你要我把一根试管弄到别人心脏里去?你……”他本来想说“有病赶紧吃药”,又觉得不厚道,只好说成:“这显然是天方夜谭嘛!”
“若是哪家快递都可以完成,我又何必花大价钱找你们PKD呢。”孟小姐相当淡定,“运费都提前付给你们了。你们得履行职责。”
钟小魁语塞,目光再次落到快递单上,当他又看了一次收件人姓名的时候,脱口而出:“你别告诉我这个‘程骏心’是现在正红着的那个电影明星!”
“是他。”孟小姐彻底击碎了钟小魁已经很脆弱的心。
“既然这是你的工作,请你一定要认真负责。”他看着钟小魁手里的盒子,眼底有刹那的黯然,“谢谢了。”
不等钟小魁再多嘴,他已经稀里糊涂地被这位孟小姐打发出了门,房门关上前,她朝他鞠了个躬,说:“请务必成功送到!这个东西太重要。”
“喂喂,我说……”他话没说完,房门已经关上。
碰了一鼻子灰的钟小魁,越想越不对,又按门铃。可是,任他把门铃按上几百次,里头都不再有任何动静。无奈之下,钟小魁只好拿着东西悻悻下楼。马上回去找姜南海那厮问清楚!送一根玻璃管子到当红影星的心脏里?!他只是个兼职的快递小子,不是外科医生更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仙,当然更不是个神经病!
电梯在28楼停了。门一开,刚才那个怪怪的中年女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门口,正喋喋不休地跟孩子说着什么,一见到电梯里的钟小魁,她竟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触电似地把已经迈进电梯里的腿收了回去。钟小魁是在忍不住了,摁住开门键,大声地问那怪阿姨:“哎!大婶,我一个良好市民,你至于吓成这样么?”
怪阿姨拉起孩子就跑,边跑边摸手机。钟小魁清楚听到楼道里回响着她嘹亮的投诉:“物管吗?你们搞什么?知不知道C座来了个深夜坐电梯玩儿的变态佬?我上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到了顶层也不下,现在又坐到顶层来胡闹,你们赶紧找人来!”钟小魁深深叹了口气,关上了电梯门。长辈们说过,不要与女人计较,更加不要与莫名其妙的女人计较。今夜真是星光灿烂,怪人闪烁!
到了1楼,等在外头的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钟小魁闪身出去,却听到身后的男孩对身边的同伴说:“我就喜欢住顶层,清静。”“28楼也太高了点吧?”同伴又道。顶层,28楼?钟小魁嘀咕着往大门走。一对老年夫妇正好经过,他不由得上前去问了一句:“请问一下哈,这个C座总共有几层楼?”
老太太和气且肯定地回答:“28层楼呀。”
钟小魁立刻跑回电梯处,刚好另外一部电梯下来,他蹿进去一看,楼层按钮上,真的只有28F。但,显然他刚才是从29楼下来的。姜南海的短信也写得如此清楚,29楼!真真是见了鬼了!难道这破大楼还在自行发育阶段不成!
“万事开头难!”一路上,钟小魁都用这句话宽慰自己受伤的心,然后,撒开腿朝夜色下的某处赶去。
改名字,是他的反抗。他的生活,他的轨迹,不想被任何人预先固定。就这么简单。走着瞧吧,一年之后,他一定会好好的,健康的,春风满面地站在那个人面前,告诉她,你没能得逞!可惜士气是高昂的,现实是残忍的。看看自己最近的际遇就知道,这只是无数麻烦的开始。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好不容易雇佣者不是骗子公司,好不容易等到第一天上班,结果就遇到了一个女神经病,还有一座会自己“长高”的变态大楼。相当无爱!
“这个地址……”姜南海拿起快递单瞄了一眼,反问,“有什么问题么?”看到姜南海无辜且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