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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脚下生风,他背后汗毛倒立,这伪装了十年的身份,这背负了八年的沉重,如今好不容易换了天日,却又要劫难临头了么?
念离,念离,究竟你是谁,又究竟,我该不该信你一回?
以我满园人的性命和十年一酿的秘密为赌?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和她一起夜里上山的那条路上,月华初上,日子倏地仿佛回到那天晚上。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天在天上人间,她突地将自己拉入桌底。
她的话,言犹在耳。
“我常常钻到桌下面哭,入宫前,入宫后。听着台面上那些虚假的话,每个人都盘算着怎么踩你一脚——你就这么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儿蜷缩着,哭着,没人能帮你。后来我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我堂堂正正地坐在桌子边儿,我擦净了猪油儿,我叫他们都规规矩矩收回脚——”
安以墨不禁心里一个动容,这女人,哭过了多少回,才学会了不哭呢?
而今天,她哭的又该是怎样的凄切?
究竟为了什么呢?
她为何烧掉了她的过往呢?就和他背负的疤痕一样,是想摆脱却摆脱不掉的束缚么?
安以墨蹲在地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适时,一只大黑狗凑过来,散发着茶叶蛋的香气。
“这狗认识你。”王老板正要收铺子。
“说起来,好像还欠你茶叶蛋的钱——”
“怎么,您不知道么,您夫人早就来送过钱了。”王老板咧咧嘴,“不仅如此,她还帮我重写了匾额,真是个好人呐,这位客儿,你可娶了个好媳妇。”
王老板在这城的外缘,和安园并无交集,至今也不知道,这三五不时来关照他生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溯源第一怪。
在王老板看来,他着实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化人。
“哦,这就是她的字?”
安以墨站起身,大黑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月华之下,那三个字苍劲有力,全不像女子的娇柔。
茶叶蛋。
朴实无华。
“真是看不出来。”
安以墨顿时觉得心里静了下来,字如其人,棋如其人,二弟说过,念离举手投足之间,并无恶意。
他举步维艰小心谨慎许多年,能否允自己一次,毫无因由的信赖?
只因为那一个过眸,那一个背影?
和这不同月华下的同一次仰望?
王老板看着安以墨愣了神,突地从怀里拿出个手帕,“对了,这是您夫人落在这里的,我想让大黑去送,大黑找不到路,可巧您来了。”
安以墨展开手帕一看,这一回倒是工整的小字,却也并不秀美,仍旧像男人一般,下笔有力,坚定无比。
可那内容,却分明显出念离的一张脸,看着这词句,几乎就能听见她在耳边倾诉。
半夜来叫门,听狗吠三声,知是贵客到,天明吃蛋来。
双影并离去,孤身还又来,心底复念念,何时与君来。
安以墨将帕子攥在手中,眉头越锁越紧,那一切的猜疑都如这层层叠叠的云,此刻散了去,露出一夜的月色,万生静好。
“王老板,我要借您的大黑一用。”
信任到底有多难
柳枝回到安园,安以墨却不在,来到牡丹园一问,说念离早早就躺下了,不知为何总是睡不到一会,就惊叫着醒了,弄得婷婷也毫无办法。
过一会再来看望她,婷婷却说,这一会儿倒是没有声音了,只是吩咐着绝对不能进屋。
用婷婷的话说,谁家主子没个小性子呢,只不过这天念离是全面爆发了,就不要去惹她。
婷婷自然不知道,柳枝也没猜到,此刻念离木头人一般端坐在屋子里,吩咐着所有人都不可以进来,是因为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府门的衙役。
此刻念离满心复杂,再一次说着:“带我回去吧,我认罪。”
衙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似的,那目光一直锁在门上,摆明了是在等人。
此刻,高坐在裘夔老巢的惜花正不动声色地等待结果。
“姑娘高明,派了衙役混入安府去监视。只是在下不懂,为何不直接抓了那犯夫人来审,却要等着安以墨回府?”
惜花瞟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牡丹玲珑衫,安家夫人除了逐风,不做第二人选。
如果直接抓了她,就相当于承认那黄袍是真的,侍卫队的人肯定要参合进来,到时候逐风为了保命,定会说出实情。她的身份一旦戳穿了,就会回到壁风的身边去。
惜花偏不送她这份大礼。
可是她也见不得这在宫中就顺风顺水的女人太得意了,教训总是要有的。
“裘县令,您还不明白么?这件事可大可小,小了说,不过就是个女人耀武扬威穿了件戏服来哄骗你,不过罚些银子,打个手板,你难不成真要了她的命?你不怕外人说你是为了你妹妹公报私仇?”
裘夔一时语塞,只能愣愣看着这高明的女人。
“往大了做,这事其实和这女人无关,却是那安以墨装疯卖傻戏弄大人。到底他是溯源第一怪,还是溯源第一奸,我们今晚便可有分晓。一旦安以墨以为四下无人,便会跑去和他夫人密谋,该怎么暗度陈仓、如何继续演戏。到时,大人可以立即将他扔进大牢,安园不就是您嘴里的肉了么?”
惜花在溯源短短一日,已经将这里里外外看的如此明白,裘夔不禁折服。
“姑娘实在厉害,裘某——”
“没什么,我不过就是个小小宫人罢了。”
惜花眯起眼睛。
论起手段,逐风,我怎么斗得过你?
只是,你一向无欲无求无牵无挂,这一次,却让我撞到了你的死穴了。
你打算怎样反击呢?
是否仍如你在宫中时那样的狠绝?
还是一如既往地装你的贤妻良母?
我等着你,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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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离听着到了门口的脚步声,身子不由自主一个寒战。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男人。
方寸不乱的脚步声。
安以墨啊,平素你都装疯卖傻的,今天就等着你颠傻痴狂,你偏要这个时候正经么?
“相公——”念离刚起了一声,身边的衙役就按住她的肩头。
“听说你身子不好啊。”安以墨的声音今晚上有一股难得的和煦,大抵是知道她闹的厉害,特意收敛了几分戾气。
“恩,所以躺下了。”念离迅速地接话,肩头的手重重一按,她却回头瞪了他一眼。
衙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听话的“人质”的,还有些惊到。
“听说你闹脾气,把家当都烧了。”安以墨就在门口,影子的轮廓都打在门上,“谁惹你生气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念离还想再暗示他几句,嘴巴却突然被后面那只大手给捂上,看来衙役也知道对付她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安以墨听着屋子里没什么回应,皱了皱眉头,试探着问:“没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吧?”
依旧没有回音。
安以墨手抵在门上,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推开,只是打量着那门槛儿,居然有泥巴。
安以墨一抬眼,心突地跳快了一拍,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弯身扣了一块泥巴下来,还没有干透,应该才沾上去不久。
这雨是他从王老板那里赶路回来的时候才淅淅沥沥下起来的,念离不是早就歇息了?
无论是她这样经过严格训练的宫女,还是婷婷那种从小在安园长大的婢女,进门可能会磕在门槛上么?
泥巴肯定不是她们鞋子上的。
有人在。
在等着捉他?
安以墨几乎是没有多想的,突然起了一句:
“你记住,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有我在,你不用怕的。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说合适。”
话音落了,听到屋子一顿响,还没等他推门,门自己拉开了,念离被推倒在地上,眼神万般复杂地望着他。
挡在他们之间的,是凶神恶煞的衙役。
安以墨愣在那里,看了看念离,他目色如水,竟然有一股子释然。
念离摇了摇头,却是顿感无力。
这不是我下的圈套,这不是我叫来的,相公。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是影,也绝不会说,我更不会利用你对我的好来骗你入局——
我已身在此局,你为何要闯进来呢?
事到如今,念离却是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安以墨微蹙着眉头,决然转身。
“没法子,栽在女人身上,我想有人请我去作客。天色不早,我们早去早回。这个时候了,从后门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罗嗦什么,走吧。”衙役粗鲁地推着安以墨,声音引来惊慌失措的丫头们,惊呼着,一传十十传百,黑压压的人冲过来,这平素冷清的牡丹园顿时乌泱泱一片人。
“不用担心,我不过是和小舅去吃点夜宵,都回去吧——”安以墨趁着主子们都没跑过来,先把丫鬟们安住了,“明早我还吃绿豆糕,叫那闲着没事烧东西玩的女人,给我送过来。”
交代了这么一句,安以墨十分潇洒地走了。
那去处,却着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