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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到乡里接我。长途客车只通到乡上。
我自己一路打听,搭小拖拉机才找到崩石村。问到他家也不容易,因为名字不对。问李德胜没人知道。我突发奇想,也许他已经改名为李德尚呢?还是我的主意呐。没有李德尚。
我又想到这里地处偏远,一定很少有人去过北京。跟我……比我大几岁,去过北京的,他有,好像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有个老妈。
你早说去过北京啊!他说的是李老西!去过北京的只有李老西。
我点头。他说他开一家理发店的。
理发店?那是哪个年月的事哟。让娃带你去,找李老西纸工。
纸工?那是什么?我彻底懵懂了。
这位阿叔不耐烦了。你坐吧,让娃去找,你这里喝杯茶,等李老西过来。
小孩子跑开了,边跑边回头。
阿叔说:“中元节懂吧?”
我摇头:“中元节?不懂。”
阿叔说:“中元节不懂?鬼节。鬼节呢?鬼节懂吗?”
不懂。
七月十五呢?
我懂八月十五,中秋节。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中元节是大节,家家人人都要过。李老西专门给中元节做纸工。懂了吧?
扎纸人纸马纸车那种?
还有纸衣纸鞋纸帽,还有纸钞票纸化肥纸拖拉机,还有纸鸡鸭纸牛纸猪这些。
懂了。他不理发啦?
理发?谁要他理发?街上那么多发廊,谁家都比他会弄头发。他只会把头发剪短,别的什么都不会。他这里(阿叔指自己的头)有毛病,不管用的。
我瞬间以为阿叔说的不是同一个人。说谁脑子有毛病也说不上李德胜。他写得一手好字,吹打弹拉样样精通,阿叔说的一定是另一个人。
可是我已经来不及指出阿叔的话不确,因为他已经来了,跟在那个去找他的男孩后面。我已经一眼认出他。我先前还以为见了面也不认得谁是谁呢。记忆真是个顽固的东西,顽固而且奇妙。
十七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那个当年的海南男孩李德胜不见了,代之以山民李老西;硬朗的线条连同糙裂的皱纹使他变成了真正意义的男子汉。但是眼睛泄漏了秘密,那还是李德胜的眼睛,一如十七年之前。
我的惊喜是由衷的,不掺一点水份。我很冲动地抱住他。可是我马上意识到冷漠,是他的冷漠,他的僵直的身躯将他的心境准确无误传导给我。我不用看他的脸,我相信那张脸上表达的一定是同样的内容。
不要误会,他没有失礼;他只是很平静,仿佛我们昨天刚见过面一样。他说他家里房子很小,他说他在林子里有一间木屋,如果我不嫌弃可以住在木屋里。
天呐!吊罗山原始热带雨林的木屋,我可以独自住在其中?
我不嫌弃。我的平静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提上我的背囊,迳自离开村街往大山方向走去。我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
我说:“我想先看看你的纸工店。”
他站下,回过头。“那是迷信,不值得耽搁你。”
我说:“你这个小器的家伙,不至于还记着十七年前的话吧。”
他说:“记得。”
我说:“去你的纸工店。”
他看得出我的坚持。我的两腿如钉子般钉在原地一动未动。他让步了。回转180度,向村子里走去。我瞄了一眼,街两侧都是那种年代已久的木房,都很简陋。
他的店铺很小,窄窄的一条,几乎只能算是一条过道。他拉开前门,之后推开后门。房子后面是一片空地,有木栅栏围合的院子。
屋里有几个花圈支架,都是用细竹竿和竹篾扎起来的,跟内地的花圈没有许多不同。地上是已经剥制好的长条竹篾条,好多。
他拉出两个小凳放到后院,示意我坐。
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没有纸活?
纸活在家里做。这里太潮了,老鼠也多。
家里人扎纸花?
还有别的,看人家要什么。
除了花圈还有什么?
要什么的都有。要什么就扎什么。
为什么不想我看?
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养家糊口的营生。
我知道这是给我的说辞。我记得他是信鬼神的,他甚至希望派他去阴曹地府出差。
“这些都是去阴曹地府的见面礼是吧?”
“也是下面过日子需要的东西。下面的日子也不好过。多带上一点,免得太受委屈。”
“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下面的日子怎么样?”
“想也想得出来。我知道你不信,你在心里笑我们。”
“没有。我去西藏半年了,我知道那里的人死了要去天堂的。”
他显然很不屑:“怎么去?”
“天葬。把死者割成一块一块喂鹰。让鹰把死者带上去。”
“你听谁说的?”
“亲眼所见。我看过天葬的全过程。”
他缄口了。
“天没亮,一家人带上死者往天葬台去。家里人会带上糌粑和酥油茶青稞酒这些,在天葬台前面喝酒喝茶吃东西。之后他们会跳舞,一家人围成一圈,手拉手跳舞。边跳边唱。”
“家人死了还又跳又唱,西藏那边的人还是不是人?”
“家人去天堂,他们当然很开心。西方也是这样的,墓地都很漂亮,有草坪和鲜花,墓碑都是精雕细刻的,就象天堂一样的。”
“你也信天堂了?这不是迷信吗?”
“原来我以为我是个无神论者,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
“为什么别的地方会有天堂那么好的去处呢?我们这里的人没这个福气啊。”
“我也那么想过,为什么不同国度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天堂呢?过去交通没那么方便,他们肯定不是彼此效仿的。也许真就有天堂吧。我写了一个小说,带在身上。想让你给看看,也听听你的看法。其中就有看天葬。都是我到西藏以后的故事。”
他似乎没多大兴趣。但他还是带上了我的手稿。我心里有些担忧,生怕他不当心把手稿丢失或者损坏。
之后我们就上山了。出了村就是山路,可以走车的那种山路。山路尽头是几条方向不同的小路,弯弯曲曲朝着不同的方向。小路不再能走车,只能步行。他手持柴刀,背着我的背囊在前,我拄着他给的木棍作拐紧随其后。
他说:“一个人住山里,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没什么好怕的。山里没大动物,小的都不是你对手。”
我说:“小动物都有什么?”
他说:“还是怕了是吧?不用怕。我说了没有可怕的东西。”
我不能再追问下去,不能让他笑我。
他说:“不要担心没吃没喝。山上什么都不缺。有山泉水,有各种果子。”
我一下想起了天然保护林的一个死规定。
“不是说不能动火吗?”
“绝对不能动火。”
“我总不能什么都吃生的吧?”
“怎么不能?我在山上只吃生的。”
“你是你。你就是这山里的人,你怎么着都能凑合。我可不行。”
“放心吧。有我呐。我每天给你送上来,想吃什么就说话。”
他的木屋绝不是电影里那种渡假别墅,也没有那种一览众山小的眺望美景的角度。严格地说它只能算是棚屋,山里避雨挡风的护林人的小房子。这里见不到一点阳光,当然也不是漆黑一片。它的一个优点是结实,全原木和粗大毛竹结构而成的框架。看得出刚完工不久。
他说原来的木屋年久失修,怕我来了住不习惯,所以这几天重新翻修了一下。他估计我会喜欢。他已经在其中为我备了一张牛皮板做床褥,另有一条洗涤干爽的被子。一个竹制搁架上摆放着洗漱用具,水杯和锡制的年代古老的水罐。一条簇新的彩格毛巾分外显眼。
我知道我错怪他了。他没去接我,没在见面的一刻拥抱我,没流露丝毫重逢的惊喜;但是他为我的到来专门修建了房子,专门跑商店买毛巾牙膏牙刷,专门备好舒适整洁的床铺。我当真是错怪了他了。
只有在这会儿,在古老原始的吊罗山深处,在李德胜专门为我修建的林中木屋里,我才张口道出我此行的另一重心思。我告诉他,我很想见识一下他的山妖。
我无法描述我对这件事的期待,因为我知道李德胜不会蒙我骗我;但如果山妖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