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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子上上下下的,在秦舟眼里温过一遍;又听她那样和婉的声音,清朗的调子;也鼓动他病的兴奋了。但是他还是低头责备自己:“关你什么事呢?”
L夫人不好意思在这里多坐了,秦舟的嫡母也在,并且所要讲的话,也无从说起;便站起来告别。
“舟叔叔,你静养后就会好的;我去了!饶恕我扰你。”
“哪里的话,谢你还来玩。”
“请你借几本书给我看罢!”
“我的书堆在桌子上,你不妨自己挑选。”
L夫人站在桌子的旁边,随便一翻,都是外国文书,只有三册稿本,面上写的是“生涯的一片”,她问了:
“生涯的一片是什么?”
“那是我在东京的杂记。”
“我很想知道一点日本的风土人情,可以借给我看吗?”
“你带去看也好。”
她便带了这三册杂记下楼,秦舟的嫡母留她用点心,她也婉辞谢却了。她一路回去,一路想:“秦舟从前是热烈的一个人,现在变了孤冷无生气的了。假使不变我当时的成见,或者不至于使他这样灰心罢!……但是……我呢,为一纸的电报误了!我来不及安慰他了。这一纸的电报,何从而来的哟?”她愈想愈恼了。
L夫人回到母家厅堂隔壁的一室里;母亲不在,她把三册日记放在桌子上,气疼疼地坐下。桌子上有一封信,她拿来一看署:“L缄”的;这“L缄”二字,又触着她悲愤的机旋,全身的炽焰,一齐冒上;她并不拆看,把这封信撕得粉碎,团了一团,向窗外一掷。咬紧了牙儿,猛猛地向自己膝上击了一拳!低低的自言自语:
“我还要看你无耻人的信吗?……你简直不是人,是——是禽兽!禽兽来的信,我还值得看吗?
“他死了?——明明他活着!难道我在梦里吗?不是,在白天里,实在他活着;——那么一纸的电报,怕不是你假造的罢?
“我假使不看见这张电报,至今可问心无愧;他也不至于消沉到这样地步;或者还有更好的现象。
“我知道了,你……你无非要我和你结婚;你无非要破坏我和他的感情,打断我思念他。啊!……啊!你的手腕太辣了。
“你还算得人吗?配得上做我的丈夫吗?……你到镜子里去照一照罢!你那出毛的脸儿。……”
她满面的痛苦与愤怒,一种被侮辱被欺诈的遗恨与反抗,横在她的脑中;她两手压住胸部,眉睫露出一层男性的狞恶,在内室里,又听得她母亲,指挥婢女弄晚饭;生怕惊动她的母亲,勉强支持她胸中重量的震荡。
她伸手取了三册的杂记,是第三第四第五;便舍去四五两册,先翻看第三册;她一页一页的默诵过去。
她默诵这册日记,不上三十页,她的身体颤动了;她再不翻过去,只是反反复复的默诵这三四页;她更颤动得厉害了,还不断的睁起眼儿,一个一个字的念下:
四月五日——在这春天的假期中;大好湖山,点缀着淡红色的樱花,青碧色的柳叶;和风暖日,气象一新。别人看来,总是千载一时,上天赏赐人们的一个游乐时期。他们有父,有母,有妻,有儿女,有知己的朋友,有美满的爱人;我呢!漂流在异国,除了我个活尸Living Clay①以外,都是死的东西;这春温如褥的大地上,早不容我喘息匍匐的了。
古语说得好:“人非木石,谁不动情!”触境怀人,也是情理中的事;所以我无日不想到瑞姐,料瑞姐也未必不想我,但是徒然的了。——她现在与L兄正是师弟;为瑞姐前途打算,我深望她与L兄成了好事。我横竖废弃的了!不要因了我,使瑞姐狐疑不决,总要使瑞姐置我于度外才好;这是很紧要的事,我天天在打量那最好的方法。
好!今天才想出来!我打了一个电报,给L兄说:“你的朋友秦舟昨夜十一时死了,他的遗嘱教我们来通知你。”这是用了东方病院的名义发去的;瑞姐定会看见的。我深愿与我的理想反背,使他因此断念;与L兄的前途的进程,一点没有阻碍;那我才得安心的了!
今天——四月五日——我决不会忘记的。我死后有人替我编年谱,也不要漏去了这一天。
她念完了,低倒头,两太阳埋在手掌里。想像秦舟写这段日记时的痛苦,与那种圣洁的绝望。秦舟的孤苦,旧情的奔裂,眼前的干燥,方才的愤恨,与对于L的误解,一件一件的直闯入她的胸中,升到脑里,好像有无数的蛆虫,拥挤在头中啄她的脑髓。
“啊!……啊!教我……怎样好呢?”
她发出这些被压迫而尖锐的低音,觉得头部沉重极了;不由得一放手来,伏在桌子的角上。
她的母亲急急从内室出来,惊惶地问道:
“为什么?瑞儿!……瑞儿!你为了什么?”
她伏在桌上,一声也没回答。
1922年11月24日夜初稿。
壁画二人之间(1)
上
海边小小的一个市镇,大约有二三百家的人口;低小的房屋接连着排成一个世字形。一所宏敞的庙宇耸在市镇的后面,最算壮人观瞻的了。十年前公家把这所庙宇改做了小学校;这乡村里镇上的人们就有了他们的“洋学堂”了。
那是一年的新秋,小学校开学了;庭前四五株木犀,黄金般的发了花,周围充满了香雾,天气还是很热,七八个孩子在那边玩笑。他们围住了一个胸膛上带红肚兜的孩子发笑着。
“吴明,你今天为什么带这红的肚兜呢?那是女孩儿带的罢。”一个孩子问他。
“可不是么!我的妈妈说:那边外国人造了一座高塔。……”吴明说了指点东北的方向;他们一望真有个塔尖挺在云霄里。
“妈妈说:要有关碍的,所以带这红肚兜避去灾难。”吴明接着说了。
“有什么关碍呢?”站在旁边一个孩子问他。
“要死的!”吴明振起了勇气,点一点头说。
“王彦,你回去教你母亲也做一个带带。”他们对着刚才发问的那个孩子,同声的鄙夷地说。王彦低倒头没有回话,只把他的指头咬在嘴巴里。
都会的文明闯进这小市镇来了。离市镇不远,新造了一所海底电线局,一座高塔就在这里。这种神工鬼斧的建筑,忽然飞到这荒僻的市镇来;不要说村里的人们,就是市民也大惊小怪,早有许多谣言传播的了。王彦听了吴明的话,怀着一层稀薄的恐怖;回到家里告诉了他母亲。第二天他上学,便也带了一个红的肚兜,羞涩地跨进了校门。几个孩子正在庭前指天划地的讲话。
“啊,真的王彦也带了红肚兜了!”吴明拍着一双小手,提高了声音喊了;别的孩子们一齐都注目王彦,他只闷声不发地站在旁边。
吴明向着孩子们把嘴巴崛了一崛,又做了一个眼角;他们一个个的跑到王彦的前面,将他带的红肚兜扯了一下;他愤愤地说道:
“别胡闹罢!”
“油瓶!谁同你胡闹呢。”他们同声的骂他,他又没有话了。
静默了一回,吴明钉了他一眼;装做正经地向着孩子们说:
“我们唱歌罢,……一……二……三。”吴明又做手势。
“油瓶碎!”孩子们趾高气扬地应了吴明的记号喊了;这样喊了四五次,王彦低倒头知道是说他,虽然暗里恨吴明,但是不敢放在面上。
“有一个孩子,他有两位爹爹;呀!呀!呀!”吴明抬起头向天喊了,又把他自己眼儿掩住。
“呀!呀!呀!两位爹爹。”孩子们又同声唱了,向着王彦做摊眼皮;王彦还是低倒头忍耐着。
“王彦的爹是吃耶稣教的。”一个孩子突然提出来告诉吴明这样说。
“呸!耶稣教里的人捉了小孩子,杀掉了煎药的。”吴明咬住齿儿慌张地说了;孩子们听了都有点抖颤。
“这还了得!王彦的爹爹也杀小孩吗?”一个小孩问道。
“哪会不杀呢,王彦的爹爹早晚要给官捉去哩!那时王彦也要给官杀掉了。”吴明偷看着王彦,故意这样说;王彦忍不住了,便号啕大哭,走出校门一路回去。吴明和孩子们望着他,还拾起小的瓦砾掷他。
过了一星期逢到作文课了,王彦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作文簿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