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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怒,发誓要为农民作主,便接了状子,请了律师,准备告倒县里那伙蛀虫。结果……就在今天9月,闻光明因受贿罪被地区法院拘留。”
龙琪听得点头,这就对了,如果不这样,就不正常了。
“那你呢?你怎么接的这个案子?”她问弟弟。
“名气太大。”龙言苦笑。
他说:“闻光明被拘留后,那个乡的农民自发组成请愿团,到区法院静坐。但不管用,经人点拨,他们知道这种官司得找律师,找一个好律师。”
“于是找到你那儿?”
“对。我本来不想接这种案子,可是……足有一百来号农民守在我的办公室外面……他们的衣服是出门走亲戚穿的,有压出来的折痕,还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儿,他们的皮肤是粗糙的、黝黑的,他们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儿,鞋上带着灰尘,手里拿着准备送给我的咖啡和烟……那一刻,我很沉重,他们是农民,他们为我们种出了粮食,他们却是最底层的,他们有冤屈,却没人肯帮他们,惟一一个帮的,也进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后来你就收到这颗子弹?”
龙言点头,“想想自己这些年,只关心自己的喜怒哀乐,只关心自己的温饱安逸,即使打官司,我想的也是输赢结果,而不是对错是非。这次我只是想做一件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龙琪看着他,“那我告诉你,你输定了。”
龙言苦笑,“是的,那座县委大楼里几乎所有人的,都认为闻光明是冤屈的,可又都觉得他是自找的。他是县委副书记,他要作的事应该是升官发财,把子女全培养出去,把亲戚们都扶持好……可闻书记他做了什么?他不务正业。开什么淀粉厂?农民?管农民做什么?你顾得了自己就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人心?维护、艳羡,甚至于赞美腐败……更希望自己也有机会腐败。而对于闻光明这样的人,大都是嘲笑、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这就是人心。
然而,又能责怪什么呢?连金子都生锈了,铁还能怎么样?
上行下效。
“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正是我找你原因。”
龙琪沉默片刻,“庭外和解。说服对方撤诉。”
“你说什么?”龙言吃了一惊。这一招可真不像他姐姐的风格。
“我问你,闻光明现在在哪里?”
“南城监狱。”话到这一层,龙言这才回味过来,闻光明现在蹲在那个地方,是极其危险的。“可是……”他觉得十分窝心。
“这个案子会牵涉到很多人。想想那100亩地,卖给了谁?卖地的钱,又是谁拿了?那个副县长的同学,都是什么人?他们是中央学校毕业的,将会担任什么官职?商人、政府、银行三结合,是当今最佳的发财模式,其密诀就是国有土地。成克杰,在一个项目中指示市政府将土地评估价每亩96万余元压到55万元,好处费就高达2000万。你想想,你这个官司打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弟弟,夜太黑了……”
龙琪的一连串质问让龙言无言。他是律师,他听的见的多了。不是不知道啊!有些内幕一旦揭开,真是怵目惊心。可是谁敢去揭?
“只有妥协吗?”
“你是资深律师了,你应该很明白,现在好多反贪大案的批露,往往是因为他们内部权力争斗与利益不均衡而互相咬出来的。决不是由于什么正义……”
这话更让人丧气,我们心中的正气大约就是这样一点点被丧掉的。龙言很沮丧,这是他入行以来最窝囊的一次官司。
“可农民被卖掉的地呢?”
“那点地算什么?X年全国立案查处土地违法案件10多万件,涉及土地面积将近3万多公顷,其中耕地就占了一小半。”
“可那些农民以后靠什么过日子?没了地你让他们吃什么?”
“农民吃什么是你管的事吗?那是政府的事!”龙琪说。她这边已经接了个烫手的热山芋,真不想弟弟那边再捅一个马蜂窝。
“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了──那是政府的事!”龙言这时盯着龙琪。
龙琪看着这位大律师,这才意识到自己跳进他的“陷坑”中。他办案无数,能有什么需要她指点的?
“你想说什么?”
“龙欢去了哪里?不要隐瞒我。我们是孪生姐弟。心灵相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龙欢他……”龙言的口气突然一变,表现出少有的咄咄逼人。他与龙琪长得酷似,只是少了几分姐姐的冷峻,多了几分学者的儒雅。但此刻,他就像在法庭上一样,目光犀利。
“龙欢被绑架了。”龙琪说。
龙言沉默了一下,“与游自力那件事有关?”
龙琪点头。
“你刚才说了,这是政府的事。反贪禁毒是他们事……”龙言说。
“可游自力是我们兄弟。”龙琪说。
龙言不说话了,他、姐姐、自力,是一起长大的,少年人的情谊大概是最纯真不过的。“对方让你拿什么赎人?”
“拿我自己!”
龙言看着姐姐。这是他预料中的。“我跟你一起去。”
“行!”龙琪很干脆。
“这么爽快?”因为对方的过于痛快,龙言倒犹疑起来。
“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事我落下过你。”
“这是什么好事?”龙言被姐姐说的倒有哭笑不得。
“知道不是好事,你还跟着干什么?”龙琪淡淡地。一句话就把对方推开了。
龙言盯着姐姐。想想应该怎么应付这一句。
“龙欢是在我身边长的。”他轻轻地说。龙欢在龙言身边的时间,超过龙琪。他对他的感情,更像父子。
龙琪不语,低下头,龙言看见他姐姐脸上的泪光,心里一震,难道……
“龙欢已经不在了。”沉默了一阵的龙琪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龙琪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再说一遍……”龙言盯着龙琪。
“不必再重复了,你没听错,你的耳朵没骗你。”
没有一种能描述出龙言的心情,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日本人扫荡过的大平原。残破、零乱。
“不要这个样子。”龙琪说,“有人正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惊惧、痛苦、伤感、混乱、崩溃、要死要活……那我们就给他们不想要的,平静、安详、有序、坚定。”
“说实话,我真的希望游自力那件事从来也没发生过……”龙言说。他的心情难以言述。
“游自力他是我们的兄弟……”龙琪慢慢地说,“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背那首诗。”
“记得。”龙言轻轻地说,“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苍苍,野茫茫,风飒飒,那是另外一种生活。
龙琪笑了笑,“自力比我们小,他老是记不住,我们还笑他。”
龙言接着说:“那时,我们去很远的地方摘沙枣,沙枣青的时候很涩,可我们还是忍不住要吃,吃的舌头涩得都动不了。春天我们养蜗牛,碗里放半碗水,让蜗牛游泳,游着游着,它会把身子从壳里伸出来,半透明的,它的角,手一碰就缩回去了。夏天南干渠里有水时,我们去摸鱼儿,那鱼真小,最大的指头长。我们去草窝里抓蚂蚱烧着吃,我们还一起爬树,我喜欢掏鸟蛋,一次刚爬到鸟窝边,突然伸出一个蛇头……”
“你从树上掉下来,是自力的父亲套上马车送你去医院,还给你输了血。他说,他从来不得病,他是草原上最强壮的勇士。也奇怪,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得过什么病。他老人家现在也有50多岁了吧,他可能还在天天盼着自力回去。他就自力一个儿子。”
“不要说了,我知道我知道,自力是我们的兄弟,可你是我姐姐!”龙言打断了龙琪的话,指指天,“看到没有,天太黑了!”
“是,天太黑了,可天最黑的时候,也是即将要亮的时刻。”
龙言不说话了,他这个姐姐从不服输,“好吧,我问你,如果不是自力,你会管吗?”
“不一定。真的。”
“你会的。”
“对,跟你帮闻光明打官司一样。”
“我承认,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