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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祖父生前对我们说,我的曾祖父就任三井洋行中国掌柜的时候,是侯家大院鼎盛时期,那时候家里设大帐房,各房各院有各自的佣人、丫头,各个“房头”还有自己的陪房丫环,每个孩子有一个专门的佣人,就是到了我这辈,侯家大院已经早就被扔到历史垃圾堆里面去了,直到我5岁,还有一个佣人专门照顾我。
一个和山西人一起到天津来经商的平头百姓怎么就和日本人拉上关系了呢?没有留下任何传说,只说是运气了。
中国民家,福寿天定,小至个人,大到朝廷,兴衰命运都是天意,个人是没有力量改变的。贫穷是天意,富贵更是天意,侯姓人家的发旺,自然也是天意了。
中国人因迷信天意而安于命运,天意会显现异象的。
传说侯姓人家发迹之前,狐狸每天每夜都往侯家大院运东西,运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运。有时候早晨院里出现了许多砖头,有时候院里突然出现了许多土豆,最令人不解的是,一年除夕,厨房煮饺子,厨娘突然发现厨房地上堆了好多好多捏好的饺子,真是堆积如山了。哪里来的这许多饺子呢?就是自家人捏的,也不能捏好就堆在厨房地上呀,奇怪。消息传到后院,当家的老祖宗知道了,当即吩咐全家人到后院去摆好香案,叩拜仙家护佑侯姓人家。果然,第二年,侯姓人家就开始发旺起来了。
侯家大院和许多老门老户人家一样,家族的历史系結着许多离奇的传说。据说在侯姓人家发迹之前,侯家大院就出现过异象。侯家大院也和所有的深宅大院一样,房子多,人口少,许多房子都空着没有人住,有的房子只是随便放些杂物,这些杂物也没有多少用处,一放就是几年,那些房子多少时间也没有人进去过。我小时候每每到西院去,扒着雕花窗子往空房子里看,就觉得房子里面阴森森,一股寒气从房里袭出来,使人感到恐怖看得人打冷战。
西院里有一个佛堂,里面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灵位,逢年还挂起祖宗的“影”,也就是遗像,满满地挂了一面墙壁,数起来至少也有十几代了。这些位先人,男人身着朝服,女性凤冠霞珮,看着就和娘娘一样,光看祖辈们的“影”,小时候我还真以为我们家出过皇帝呢。
西院的佛堂平时是不开放的,有一位佣人专门侍候着,每天洒扫擦拭,到时候敬上一柱香,夜里这个佣人就睡在西院。据说这位佣人,每天夜里都看见一个瘦瘦的小老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就看见他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胳膊下面挟着一把算盘,一个人默默地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穿过西院,又不知道钻到哪间房去了。佣人将神秘现象禀告给老祖宗,老祖宗嘱咐佣人不可张扬,老祖宗认为这是侯姓人家可能发迹的预兆,仙家每天夜里到侯家大院来,帮助侯姓人家整理钱财,看来侯姓人家发迹已经是指日可待了。
我的老祖父也算得是中国第一代新潮青年了,他从来就不相信这类传说,老祖父说,深宅大院房子多,人少,里面自然会有小生命生存,狐狸、黄鼠狼,又喜欢恶作剧,它们模仿能力强,说不定是一只什么狐狸、或者是黄鼠狼,盗走了一件旧长衫,还盗走了一付老花镜,再盗走一把算盘,每天夜里它带上这三样东西,到院里来游戏,老佣人为讨好主子,添枝加叶,就越说越玄了。
第一部分二、深宅大院里的买办人家(2)
不过,我的老祖父倒亲见过狐狸拜月的景象。那还是他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老祖父一人住在一间正北房里,一天深夜他觉得院里似有什么动静,拉开窗帘向院里察看,果然看见院里有一个黑影,看着就是一个人。可是什么人会在深更夜半站到院里来呢?再一细看,这个黑影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破长衫,站直了身子,也不过才有孩子一般高。再细看,这个黑影拱着双手,头向上仰望着,不时地拜呀拜地,果然一片虔诚。这时,我的老祖父明白了,这是一只狐狸,传说狐狸敬畏月亮,每到满月,狐狸成群结队地站在月下拜月,这也是动物的一种本能了。
大户人家为自家的发迹编造种种传说,不外是要说明自家的发迹是天意,钱财不是抢来的,不是偷来的,不是不义之财,福寿天定,谁也别看着别人家发财眼红。
光编造发迹的吉象是不够的,中国人看不起暴发户,一户人家有了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家包装成书香门第。传统楹联“诗书传家久,勤俭继世长”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价值观念。“诗书传家久”是中国人对于社会地位的最高追求,贫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资格继承文化传统,如此才有品位。
曾祖父出任三井洋行中国掌柜,仍是一介布衣,但因为他负有特殊使命,使这位商人成了一个特殊人物,权势自然是说不上,没有官职,没有师爷,出门也没有警车开道,三井洋行给侯六爷配备了一部专车,只是一部东洋胶皮车。如今早就扔到垃圾堆里去了,但那时,这部东洋胶皮车非同小可。这部东洋胶皮车有特殊标志,车轮上涂着红油漆。红车轮的胶皮车,进日租界不受阻拦,日租界栅栏口上站岗的日本兵,还要向车上的人敬礼。
侯春源大人身为三井洋行中国掌柜,在天津卫不可一世。但到底儒门教诲,我家老祖宗家门百步之内不乘车,每天早晨去洋行,车子也是停在百步之外。这和当今的显贵不一样,当今的显贵,小汽车一直要开到楼门口,下车时还要把闲杂人等轰开,摆的就是威风。侯六爷每天早晨去洋行,在走出百步登车之前,一路上无论遇见什么人,都要拱手问好。
侯春源大人,在侯姓人家排名第六,街面上人称侯六爷。侯六爷出任三井洋行中国掌柜之后,从侯姓人家分家出来,在当时天津卫的黄金地段大直沽建了一处大宅院,这就是本人小说中常常写到的那处侯家大院。侯姓人家最辉煌的时候,据老祖母生前对我们说,每年正月十五,灯节,家家户户放“花”,就是现在的放焰火,放焰火,费用极高,侯家大院放焰火绝对比大商号的成色高出多少倍,在大直沽一带,正月十四接闺女,正月十五晚上看侯家大院放焰火,已经成了一道风景了。
放一次焰火要用多少钱,没有人说过,据说现在重大节日放焰火,每次都要用上上百万,侯姓人家没有那么大的财势,拿出上百万元来看热闹,也是造孽了。但能够在大直沽居民区里制造节目气氛,一定也是一笔大花销了。
侯六爷有了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救济穷人,想于慈善事业上做一点点贡献。在天津卫,慈善事业的标志,就是开粥厂。粥厂,市间没有饭吃的穷苦市民,每天可以到粥厂来领一碗粥,粥厂多于冬天开设,我看见过的,一个大大的席棚,棚里有几口大锅,取粥来的穷苦市民,在粥厂外面排成长队,依次走进粥厂,自己带着粥盆,由舍粥的伙计盛一盆粥。
粥厂有大有小,大粥厂每天舍1000号,小粥厂每天舍100号,去粥厂领粥,事先也要登记,更要经过审批,当然不像后来办户口那样严格,只要到粥厂去一趟,不经过任何审查就可以领到号了,当然要早去,去迟了,就没有号了。
开粥厂之后,还想再做些慈善事业,每年冬天舍一次棉衣,据我的老祖母生前对我们说,侯姓人家每年都要舍上百件棉衣。舍棉衣要有仪式,事先也要登记,登记的事情由“地方”负责。“地方”,不是一个地理概念,在天津卫,“地方”是一种无形的民间组织。
舍棉衣还有一点小小的仪式,我在小说《天津百年》的第一部《买办之家》中描写过舍棉衣的场面,仪式虽然不很隆重,但也要有一番表演。到了舍棉衣的那一天,地方各界贤达自然要到场助兴,有的人家还会请来记者,舍棉衣的人家,老家长一定要亲自到场,还得衣冠楚楚,正二八经地非常严肃,粥棚外面张灯结彩,领棉衣的穷苦市民到齐之后,还得搞点活动,各界人士致词,向领棉衣的穷苦市民说几句话,一定要说明这次棉衣是谁家施舍的,更要领棉衣的穷苦市民记住这户慈善人家的恩德,最后施舍棉衣人家的老家长出面致词,譬如什么“天灾人祸,百姓涂炭,一时穷困,生计无着,本人某某某,一不能济世,二不能回天,只能以家人刻苦节俭之所余,买得几件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