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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容甯大概当我怕了,很顺从地走在前面。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恍惚之间仿佛在什么时候,我也曾经这样安静信赖地跟在谁的身后,在这王侯旧第里四处穿行。
所有楼房都落着极厚的铜锁,直到花园的湖心水榭中,我们才遇到一扇未锁之门。
“进去看看?”我扯了扯容甯,逛了一大圈,一个房间也未领略到岂非可惜?
容甯忖度了一下,道:“嗯,我先去,你在门口等着。”
他一把推开门:“波柳堂”三字匾额闪烁着金光映入眼帘。
波柳堂,四壁垒垒书架,桌上笔墨纸砚。中堂挂的依然是马衡的《西江秋柳图》,对联依然是谢文正公的手笔: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为什么,当我已不复当年,此地却一分一毫也没有改变?
我悄悄向后退去,找到那块我爹经常踏的地砖,踏了下去。
也和当年一样快,一阵脆响,五道铁栅落下来。波柳堂依旧阳光明亮,但他就是我的鸟雀,再飞不出这铁笼。
容甯扭过头来,错愕、惊恐、愤怒依次变化,半晌方道挤出一个字:“你——”
对了,要多多体验这样的感情,你才能成为你仰慕的海其腾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小转折,有人喜欢么,有人猜到么,给点掌声吧^…^
第8章 渡河之卒(上)
打破沉默之后,容甯强自镇定地看着我,道:“诱我来此,是你的计?”
我谦逊道:“也要诸事凑巧。”
容甯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是我疏忽。头伤好了,自然会想起昔日之事了。”
我环顾着这座宅院无比熟悉又无比生分的风景,叹道:“我的事,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容甯倒抽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道:“难道你一睁开眼,就定好了计,欺骗你的恩人?”他握着铁栅栏的手青筋毕露,“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微微一笑,道:“两国交锋,哪有恩人?再说,我也很无奈呀。”
快十年了,我王樨不曾有过一件快意之事,或许此时此刻,可以算。
容甯愤然道:“无奈个屁!我当日说不杀你,你还在我面前跳楼,他当日舍身救你,你竟然睁开眼就演戏!”他重重一捶铁栅栏,“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我收了笑容,我不喜欢他把我说得象妖怪,“设若当日我死了,自是一了百了。但那日我既没死,又落入拓跋锋的囊中,若不设法挣脱网罗,岂非日日夜夜都要遭到折磨?”
“谁折磨你了?他是何等待你,我是何等……”他猝然住嘴,一副饱受伤害的模样。
我道:“怎样相待都无用。”
容甯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涩声道:“你不过是云间宫的宫女,你也已经为了宇文鸿死过一次,难道还不够?更何况,难道你片刻也不曾考虑过,就这样忘却前尘——即使是假装,受郎主庇护,不好么?”
说得好!
“我不能。”我越过容甯的肩头,再度审视那苍劲有力的“波柳堂”匾额,匾额上不仅有这三个金色大字,更有一行小字:宇文恒御笔。
那蜿蜒有致的书法,又象是一条小金蛇,督着我家世世代代,舍身忘死,为它效命。
“即使我不顾虑陛下的脸面,亦不能不顾我平原王氏的声誉,不能不顾我父我兄的功业。” 我看容甯,莞尔一笑,“平原王氏的聘林馆,何止是古迹,与你更有戚谊。否则,一贯谨慎的雪城主又怎会不可压制自己的好奇之心,进来一游呢?”
我看看天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便笺从铁栏中递过去,他不接,那封书信便飘飘摇摇落在他脚下。
我的声音则比这封信笺更为飘渺地落进他耳朵里:“此信请代为奉上令堂大人。就说王家表妹拜覆妙殊长姐妆次。”
“雪城主,今日之事请别太计较。我是你表姨母,王樨王繁露。”
容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似呆了。清惠郡主的儿子,应当知道蔡文姬的痛苦吧。
天上几朵春云飘过,碧玉池中也有几朵春云飘过。幼年的情景争前恐后地袭上我的心头。那时,我一定拥有得太多,是以命运才要一件一件拿走。
“小甯,”我清了清嗓子,“我要走了,今世未必再能相见。这府中所有之物,我皆赠你。待你脱了困,一定不要便宜了旁人。”
“等等!”容甯终于出声了,声音哑得惊人,“你……就没有话要对郎主说?”
我正要答言,忽然听见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响起:“殿下,真的是你?这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我顿时血液逆流,僵在当场。
第9章 渡河之卒(下)
不需要照镜子,我也几乎可以看见自己面如土色,汗出如浆。为什么这妖孽总是在关键时刻出来害人?
容甯拧眉看了我身后一眼,俯身悄声道:“放我出来,我护你周全。”
得了吧!我毅然转身,就象千百次在噩梦中所作的那样——去直面我的恐惧。
今日这妖孽一袭白衣,施施然站在我聘林馆的地砖之上。
“纪大人,一别月余,形容清减不少。”我远远地听见自己傲慢的声音。
自从出了云间宫,我惑住过海其腾君,困住了雪城主,现在,便诛这妖孽的心!
“彼此彼此。”纪晴明微微一笑,唇色红润得离谱,“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殿下身后那位可是拓跋锋的爱将雪城黑萨启么?”
我也微微一笑:“纪大人好尖的眼。你与他,是阵前相遇过,还是望风而逃过?”
“呵,端妃殿下愈发锋芒毕露起来。”纪晴明也撑不住变了脸色。
“哪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天纪大人缟素而来,想必和我王樨一样,打算在这官道上,迎接大行皇帝之灵,效死于君父之前的吧?”
此言一出,身后的铁栅先是一震。纪晴明却恬不知耻地笑了。
“殿下,您糊涂了?晴明一路追随的是谁,爱慕的是谁,所为的是谁?是不是殿下还想再听晴明表白一次?”他淡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道:“只是这次殿下再不应允,晴明就要用强了。雪城主水中捞月的故事,实是前车之鉴。”
我微微一笑:“到了今时今日,纪大人,还不与我坦诚相见,还要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这丑态未免令人不忍卒睹啊。”
“哦?”他垂下手,淡淡地看着我。
“晴明大人一路追随的是谁?爱慕的是谁?所为的是谁?先帝陛下知道,枢密使知道,我王樨日日御案前处分文书,自然也知道。”
我停顿半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又道:“难道你真的认为,陛下是你能迷惑的了的?日日夜夜的枕边人,你竟不知道究竟,还用我来点醒你?再说了,若你果真有倾国倾城的魅力,宇文雍就应该第一个舍不得你,不是么?”
“所以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何你弑了皇后会如此快意?你和她岂非应当同病相怜?从陛下晋宸妃为皇后的那一天,从你被简郡王赠给陛下的那一天,你们就注定了是弃子。”
“哪有破城的皇后可以不死,哪有祸国的妖孽可以重新立于朝堂之上?”
“直到今时今日你还效命于宇文雍?难道有了我作投名状,宇文雍就会重新启用你了?或者,你还想着与他鸳梦重温?哈哈,天真烂漫,闻所未闻。”我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哂笑:“天下虽大,可有你的容身之地?”
无边的静谧弥漫在我们三个人之间,一个是说累了,一个是听呆了,还有一个,伤了吧?
“大行皇帝的队伍将至,青史留名,配享有分的机会来了。纪大人再错过,就时不再来。其实从君臣大义讲,先帝陛下待你、待我,那真是君恩深似海矣,不是么?”
这些话,我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穿他的心,夺他的魂。他的唇越是红如血,他的脸越是死白。
终于他涩声道:“宇文鸿待你很好么?从一品端妃废到九品掌书,他在内间宠幸别人,你在外间执贱役,你不觉得羞辱,你不觉得难堪?”
我欣然道:“准确说来,是陛下在内间宠幸你,我在外间案牍劳形。是以,王樨才会觉得大人格外亲切。而且,我们三人的相处之道,更不妨在九泉之下继续。纪大人,你以为如何?”
“啊哈哈哈……”纪晴明仰天大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好个你!好个妖怪!宇文家的,王家的,都成了精的了。”他咬牙切齿地睥睨我。
“是,整个云间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