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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狐狸并骑出宫时,容甯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暗蓝织锦的袍服穿得很齐整,嵯峨宫髻也梳得纹丝不乱。这种效率,完全称得上是军人的风纪,莫非这也是平原王家的家风?
“看什么?”狐狸发觉他的眼神,诧异道。
“我看这套也不见得比早上的好,又何必换呢?”狐狸穿宫服样子,简直和海其腾君穿战袍的样子一般,令人觉得凛然不可犯。
“这也不懂?迁葬是很严肃的事,必须要具衣冠。衣冠就是礼服。”狐狸难得耐心的解释。
容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常服,赶紧一勒马缰道:“那我要不要也回去换一套?”
狐狸打量他一眼,纤手一摆,道:“雇工不需要。”
“什么!”容甯备受打击。
她见他不爽,却又笑道:“开个玩笑嘛。雪城主是陪客,如此已经很得体啦。”
一瞬间,容甯忽然悟到海其腾君这些天的异常很有可能是受害者的表现,而并不是反过来。这个发现令他没来由一阵心虚。
在猎猎风旗和前后卫队的马蹄声中,两人默默不语地纵马前行。快到云间山下时,道路崎岖,队伍的速度便又慢了下来,此时,不过近午时分。容甯料着,今天若别无事故,王樨总可以在晚膳前回宫。
正在他担着心事时,狐狸又开口了:“最近,你好像很忙?”
容甯“嗯”了一声,并不接口。
狐狸却不觉冷淡,自顾自道:“告诉你一事,只怕你未必知道:其实卢阳虽是州治之地,但本身无足轻重,还给宇文雍也不要紧,连接卢州并州的军粮命脉是卢阳之北的青云镇,趁现在卢州在握,赶快去圈占了,今后便教那厮说不出的苦,呵呵。”
容甯怔了一怔,这样的军事机密她随便说给他听?夜宿吉这几日在卢州确实亦发现卢阳这城筑得草率,攻守皆不宜。
“还有,宇文雍是很以能忍辱负重为自豪的,约为兄弟之国都是给他脸,你不必和他客气。海其腾君若能在此事上令拓跋炎喜出望外,慕容飒的事便好揭过去了呢。”她转脸向容甯一笑,神情却冷得像冰。
“这些事,说给我听不要紧么?你这么做不算是叛国么?”容甯甚而忘却了自己的立场,不无忧虑地望着她。在七月的骄阳下驰马半日,她依然和出门时那样一身清冷。这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王樨却毫不动容,只是眯眼看了看天色,道:“没有家,何以有国?”
平原王氏的坟茔在云间山的北峰上,规模虽然少于神功皇后的嘉陵,却也有两行松柏神兽华表为陵墓壮观。只是,既然葬在北峰之上,暗河之水又如何能侵袭呢?容甯一站在通向陵寝的石阶之上,便知道狐狸必定别有所图,然而……他看了满山雪城近卫,实在想不出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而狐狸呢,自从上了北峰之后,就一言不发,气色难看。
便在两人沉默不语之际,王樨父兄的陵墓已出现在墓道尽头。
居中的陵墓,规模较大,石碑上生满苔藓,见了这座墓,狐狸二话不说,规规矩矩跪在坚硬的石地上三跪九叩。容甯凝神看去,石碑上刻的字是:汉故大司马大将军淮南郡王平原王公澹远之墓。落款则是某年月日子散骑常侍桢,女建安郡君樨泣血。
还不待容甯反应过来,狐狸已然站起,快步走到西侧的陵墓前去。容甯本当她亦要行礼如仪,谁知狐狸忽然满面怒容,一脚把那座墓前放着的一个金杯踢出去十步远。而令人诧异的是,那酒杯里竟还有不少余沥,洒了一地。
近日有人来祭拜过!容甯皱了皱眉头,好大胆。
这座墓自然是表舅王侍泽的了。
容甯走到她身边,只见这座墓碑上的题字又有所不同,散骑常侍变成了“大汉故骠骑将军上柱国靖武侯平原王府君桢”,建安郡君成了“端明殿尚书重华夫人王氏”,“泣血”二字套语则干净利落地被一个“立”字所代替。
没有家,何以有国?聘林馆内孤女寂寥,云间山上芳草离离。纵然生荣死哀,纵然圣眷隆盛,但她已不可逆转地从芝兰玉树变成了无情利刃。
“挖吧!”还不待容甯反应过来,王樨的声音骤然响起,冷静之极。
容甯吃了一惊,道:“好好的,挖什么?”
没有回答。容甯诧异地转过头,却见王樨静静伫立,绝不解释。只是曾经无情明亮的眼眸却如秋池骤满,她一言不发,潸然泪下,滴落在地。
如此心思难测的人,忽然作娇花之泪,容甯难以抗拒。
容甯的部下以兵器为镐铲,很快掘地三尺,七尺之棺便被起于地下,暴露在烈烈骄阳之下。
王樨怔忡片刻,即便摇摇晃晃地过去,俯身欲倾,容甯怕她想不开,一把拉住她,道:“要做甚么?我来。”
“开棺。”她道。
容甯听得出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赶紧劝道:“年久日深,他已非当年模样,恐怕你受不了……”
王樨推开他手,道:“昔年我亲手葬他,今日我亲来超度,我受得了。”
容甯无奈,亦恐违拗她更有不测,只得示意左右开棺。
棺内之人当然已化白骨,只是容甯未曾料到,赫赫骠骑大将军竟是常服入敛,棺内毫无金玉宝器,那具白骨双手在胸前拄剑而卧,身姿甚是安详。
王樨本已冷静下来,此刻一见亲兄,还是不由自主浑身颤抖,她缓缓跪倒在棺侧,更伸手覆在骷髅的额上。容甯神经紧绷,却见她再也不哭,反而扭头问他道:“‘妻子岂应关大计’的下句是什么?”
容甯摇摇头,浑身冒汗。
她纤手握拳重重击在棺上,叹道:“英雄无奈是多情!”
言毕,她顺手抚过棺中人的手臂,抬起那骷髅的右手,轻柔地取下他右手食指上的指环,更取出他怀中皮鞘依旧闪光的长剑。
她将那黄金嵌宝之戒置于墓碑之上,迅雷不及掩耳地拔剑出鞘,只听叮一声,戒指被一劈两断飞到草丛中去,连那石碑之上都多了一道缺痕。
容甯大惊,一把夺过她手中之剑和鞘,扔给慕容薄。
王樨却并无异议,只道:“你表舅的巨阙,他不怎么用,你拿去罢。”
她的神情实在太过异样,容甯忍不住上前握住她肩道:“我们快点回去吧。”
王樨一点头,指着棺材道:“火葬之后,我们便走。”
到了这步田地,容甯也自知无法和她理论,很合作地叫过亲卫架起松柴,将那具楠木棺材与棺中人一起,在风烟中燃烧殆尽。今天的风大不大?容甯想起早上王樨问他的话,骤然明白,她早已打算将亲兄之骨化作灰烟,扬于云间山上。
王樨冷冰冰地站在火焰之侧,默默注视风烟一点点带走王侍泽。当最后一点灰烬亦将为狂风吹散时,她用前所未有冷清的声音,祝道:“岂是酒多都化泪,莫因春尽便无诗。此身既与清风去,勿念神州寂暗时。王侍泽,从前之事你若不怪她,今后之事亦不许怪我。”
言毕,她无比得体的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捂住眼睛,却仿佛是捂住流血的伤口一般。在她作无声默泣之际,座山头亦静得听不出鸟鸣鹊噪,唯有无尽的寂寞与哀痛盘旋在此地。
待得他们黯然下山,日头早已偏西。容甯一眼望见拓跋锋的侍从长居澜竟在山下路口侍立,他赶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
居澜望了望他身后那人,波澜不惊地道:“郎主让我来接她。”
第29章 采莲之诗(上)
一路无话。踏到宫里已是掌灯时分,容甯诧异于狐狸没有找藉口就溜——要么就是心情不好,还在发昏。竟乖乖跟着他们去了长春殿。难道真会负荆请罪?
到了长春殿门口,容甯一眼看见拓跋锋正站在中厅垂训,云间营左右督军参将都躬身听着,神情惶恐。居澜见机,伸手示意他们等等,谁知一贯识时务的狐狸竟好像没看见似的,一头就撞了进去,容甯皱眉赶上两步,还来不及把她拖出来,就见狐狸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扑到拓跋锋身上——强抱了凛不可犯的海其腾君。
一刹那间,长春殿内静得连喘气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大魏朝野本来并不如汉朝讲礼,但这种场面……还是教长春殿内外人等眼都看直了,年纪轻的忽律等偏将,惊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更教人吃惊的是,拓跋锋反应过来后竟即便揽住狐狸,狠狠扫了容甯一眼。
冤孽,不是我!容甯刚想说话。谁知狐狸已在这片刻之内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拓跋锋,低声道:“身蒙不洁,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