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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心淡淡一笑,眼神却是冷的:“我还真怕他不肯敲我们呢。”
祁风赞赏地看着玉心:“兰心,我发现你小小年纪,却有很多算计。你的脑袋里好像装满了东西。”
“我哪有什么算计?祁风,你怎么如此说我?我算计过你么?你吃过我的亏么?”
“我宁愿你算计我,我愿意一辈子吃你的亏。”
“唉,你的嘴哦,好像抹了蜜蜂屎似的。”玉心白了他一眼。
祁风哈哈笑着,又把人儿抱在怀中。
他们车马不停抓紧赶路,披星戴月,十日后到了梧城。梧城距离丰城不过二百里,因战火临近,梧城城门前的盘查十分严格。进城的商旅百姓排了老远。
玉心从车窗向外看着,如今秋风瑟瑟,北地更显得突兀荒凉。远处的凤山,灰蒙蒙如一只褪尽了羽毛的鸿雁,无力地趴伏在青色的天地间。冷峭的秋风卷起阵阵黄沙,打在脸上,丝丝的痛。
玉心正要坐正身子,却瞥见城墙下,一个满身泥污、赤*裸着腿脚的乞丐,缩在墙根下。本来她只是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就调转了头,却又被那乞丐淡漠的目光吸引过去。
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乞丐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来。
四目相接,是他?
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
玉心与那乞丐四目相接,那人先是不以为意地调开目光,却又猛地回头,带着三分诧异三分迟疑三分期翼地看向她。然而少顷,一切情绪都从他眼中隐退,他又恢复了漠然的神情,淡淡地别过头去。
玉心下意识地拉了拉祁风的衣袖,祁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不由目露惊诧,转瞬被欣喜替代。随即祁风传音入耳,立刻有隐在暗中的长风卫领命而去。
此时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前,递上官凭又偷偷往戌卒手里塞了块碎银子,立刻畅通无阻地进了城。玉心又向城墙根下望去,那乞丐怅然地看着他们的车马,一声叹息飘散在嘈杂的人马喧嚣中。
这回进城,他们不似前次那样小心隐藏行迹,而是亮出了皇商的身份,住进了城中最繁华的大街——朝晖街上的春秋馆驿。祁风就是想引人注意,发战争财,商人和官吏都是心意相通的,如此,不用他费心说不定就有人打听到何家的名头主动找上门来。他静静等待,同时分析着手中的情报。
长风卫递来的消息称,朱蘅人虽骄横,治军却十分严谨,二十万大军将丰城围得水泄不通。长风卫很难深入军营内部探听虚实。据说此战朱蘅排兵布阵有序、粮草供给充足、士兵情绪激昂,都想杀世子玉б粤⑾潞蘸站Α�
祁风蹙眉看着一份份情报,点点头:“这个朱蘅不简单。”
玉心笑:“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难不倒我家祁风。”
祁风也笑:“用我父亲二十年前伏下的线换他朱蘅的人头和二十万大军溃败,值!”
“可是如此,是不是何家的身份就暴露了?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可惜。能不能想个两全的办法,杀朱蘅却不令人怀疑到何家?何家的身份日后还有大用途。”
“兰心,放心,我已有计较。”
此时方彪来禀:“主人,那人带到。”
“哦?快让他进来。”
玉心和祁风在案后端坐,方彪领了城门外那个乞丐进来。
“这是我家主人。”
那乞丐立刻跪下见礼:“不知两位贵人叫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他的姿态很是卑微,语气十分谦恭,唯独那眼神中的淡漠不改。
他真的没有认出我们吗?祁风与玉心交换着眼神,是出言试探?还是直接摘下面具相认?
轻叹一声,祁风开口:“方霁,故主在眼前,你都不识么?”
方霁浑身一震,猛抬头看,祁风已摘了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方霁脸色大变,眼中似惊似喜还似悲,终于喜极泣下:“主人,想不到方霁还能活着见到主人。”
祁风站起身大步绕过几案去扶他,他却连连后退,嘴里只说:“小人肮脏,别污了主人。”
玉心也抢到了方霁面前,扯下面具笑:“方霁,你活着,真好!真好啊!”
方霁看着她:“果然是兰心姑娘,城门前看到你的眼,我就想会不会是你?可你分明一个富贾商人的打扮,我一时又觉得也许只是巧合吧。”
“方霁,你活着为何不来鹤山找我?”祁风不由分说扶起方霁,眼中立刻现出痛惜之色,这一搀一扶间他已试出方霁的武功废了,且有旧疾在身。
“快给我们说说你的遭遇。”
却原来——
那年在羽城北门外山羊坡他们被贺兰昀的人马拦截,方霁策马挡在祁风身前。他的武艺修为本不低,否则老王爷又怎么会放心由他做少主的贴身护卫、一路陪伴往鹤山行?却没有想到玉面少爷的武功真应了那两个字“阎罗”。他一身的功夫根本不待施展开,那平日雅逸如仙的三公子就使出了杀招,一剑刺穿他琵琶骨,将他挑落马下。那一剑灌入的真气之强,致使他琵琶骨碎裂,武功尽失。
贺兰昀根本没有查验他的生死,只是急匆匆地拨转马头去追赶主人。他忍着剧痛在尘埃中挣扎,趁双方人马仍在交战之际,钻进了树丛杂草中,留下了一条命。
“臭小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哪。”
祁风痛心地看着方霁,表面上他们是主仆,可实际上他们亲如兄弟。他们祁家人丁不旺,他上面只有大哥祁旭。大哥年长他十岁,老成持重与父亲一样不苟言笑,和他少有亲近。自幼年就不离他左右的人就是方霁。他们是伙伴,更是兄弟,情比手足深。看着方霁如今凄惨狼狈的样子,祁风如何不痛?
方霁笑笑,看似云淡风轻,但里面暗藏着多少苦痛挣扎与无耐嗟叹,诉与谁人听?
“我侥幸活了下来,已是天公眷顾。只是这样的残败之身怎么能再追随在主人身边?我知道主人必不会嫌我弃我,只是我实在不愿成为一个拖累。”
他知道祁风待他如兄弟,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和价值。使命无法完成,价值不复存在,他必须消失。即使成为一个乞丐,即使受尽世人的轻蔑与欺凌,跌爬在肮脏的陋巷,捡食地上腐臭的烂菜叶,他也必须义无返顾。这是每个长风卫的宿命。
“所以,主人,请允许我离开?”
“方霁!”祁风大吼,“你,你,你说的什么话?你要将我置于何地?你要我情何以堪?”
祁风回身,一掌击在案上,咔嚓,桐木桌案立时断成两截。
玉心心疼地拉起祁风的手,看向方霁:“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你离开的。方霁,你有伤,我们会想尽方法给你治。哪怕遍寻这世上名医良药历尽千辛万苦我们也不会放弃。这不是同情和怜悯,这是手足情谊。你,可明白?”
方霁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女,心中感叹着,主人的眼光独到啊。他一时不知怎样做答,沉默无语。
玉心眸光一闪,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中,眼波如粼粼秋水漾起金色华彩,冲破层层水雾,光芒四射。
“对了,当世神医羽千的女儿不是正在我们身边吗?祁风,我就知道我没有救错人,羽瑶派上大用场了。”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祁风点头,瞪着方霁,“再也休提走的话,小心我揍你。”
方霁苦笑。
祁风立刻吩咐人去叫羽瑶,玉心问:“方霁,你怎么会在梧城?”
方霁苦笑:“逃荒流浪居无定所,听到传闻北方祸起,我一路挣扎到此。”
玉心叹息一声:“方霁,难为你了。”
片刻羽瑶就到了。玉心指着方霁:“这是多年跟随少爷的忠仆,受人重创。羽瑶你快给他看看,可能把碎裂的骨头续好?”
羽瑶不慌不忙地上前,先是查看着方霁的气色,接着两指搭上了他的脉门,那双澄净地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诧异,但如飞鸿掠过顷刻间了无痕迹。只是玉心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切都没有逃脱她的眼睛。
“有什么不妥吗?”
“哦,这位兄弟当初受创极重,不仅骨裂筋移,且内府也受了重伤。但想必习武之人都懂些医术药理,这位兄弟一定也给自己医治过。因此,伤虽重,沉疴积弊虽深,也是能治愈的。”
此言一出,祁风和玉心齐齐长呼出一口气来。
“方霁,好好疗伤调养身子。养好了,咱们一起纵横江湖。”
玉心也笑:“方霁,你听见了?羽瑶的医术可不一般,你尽管放下心来就是。”
“谢主人,谢兰心姑娘。”方霁说着又要下拜,祁风一把拦住了他。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见外客气?”祁风笑言,“另外别叫什么兰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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