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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啦,根本就没有营房,只有聂凤智有一个几平米的小土房休息、吃饭,
其他人全住帐篷。帐篷四面透风,漏雨、扬沙、蚊虫咬,人就在里边吃饭睡
觉,毫无办法。帐篷搭在一片桂圆林中,那年桂圆大丰收,果大水足,甘甜
如蜜,一嘟噜一嘟噜吊在头顶,伸手可触,晚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清香,弄
得人一天到晚嘴里头老在分泌唾液。恕我坦言,我们不少人意志“薄弱”,
没有做到像当年驻锦州的部队那样,用坚强的纪律性抵御住摘食老百姓苹果
的欲望,所以四下无人时,扯下几个桂圆尝鲜的事时有发生。惭愧。
其实,我们的意志还是相当不错的,条件那样艰苦,没有人发牢骚、
讲怪话,哪里有什么上下班时间啊,所有人都是使出浑身最大劲拼命干,分
秒必争,先同时间打一仗。同时,也充分做好了敌机轰炸罗裳山、为国牺牲
光荣的准备。管理处除了管大家的吃喝拉撒,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到
处买白布买棺材。我们都同处长开玩笑:你们想得真周到,如果轮上我享用
了,那就提前谢谢啦。
总之,当时非常苦,非常乱,事情千头万绪,备战繁重如山,打仗就
是这样的了。好在我们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司令官。空军是个新军种,建国后
打大仗,打恶仗,主要在朝鲜,基本是聂凤智指挥,所以他实战经验很丰富。
聂这个人平时无架子,可以拉呱,喜欢吹牛讲故事打篮球。但到指挥所那就
是绝对权威,大将风度,讲话声如洪钟,很有鼓动性,下面鸦雀无声,没有
人敢乱吭气。他一到任立即工作,亲自部署,抓得具体周密,魄力大,决心
相当果断。空战决定胜负就是那么几秒零点几秒的事,指挥就怕粘粘糊糊三
脚踢不出个屁来犹豫不决。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很有头脑和谋略,仗怎样
打目标非常明确。在空军,他唯一怕的人恐怕就是刘亚楼。我观察,刘亚楼
逮到别人吼一通,一般对聂还比较客气,有理让三分。
实在话,从陆军出来又真正懂空军的,一个刘,一个聂。聂的缺点也
是作风不甚民主,霸道一些,大小事一个人拍板讲了算。刘亚楼言传身教嘛,
没治。
时间,就像一条歹毒的长鞭,每时每刻都在拍打快要被抽光榨干了精
力、体力的人们。暴雨,则充当了困难最凶恶的帮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
横在你的面前给早已疲惫不堪的人们再添加一份艰辛。而曾经自以为十分完
美自鸣得意的各项计划在千军万马的调动之中又往往漏洞百出,显出苍白无
力的样子,使得空军入闽的战略行动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种种混乱的场面。
到处在喊、在叫、在吵、在骂,问题,像雪片,扑头盖脸飞向罗裳山。
连城的雷达阵地,因事先未经图上作业和周密勘察,以致费了吃奶的
劲儿把设备搬至山顶,才发现该地仰角均在5°以上根本不能架设。气得雷
达兵们揪住工程师的衣领恨不能饱煽一顿耳光。
下发通信铺设方案,却缺少配套之实地勘测资料。使得通信兵像没有
佐料的大厨师手捧着菜单而无法下勺。
福州场站油料装卸手续不严,发生油料混合事故,18 吨航油统统报废。
追查下来,各级推诿,竟无一人挺身而出堵枪眼,拍胸脯说“要撤撤我”。
受领任务单位未经精确计算即申请车辆,常常运输车装不满,运油车
卸不净,空车返回利用率极低,仅角尾一地因调度不当跑空车129 台次,使
极为宝贵的两万多车公里化作喷油管排出的阵阵油屁而白白损耗。
漳州场站下死命令,要当地五天之内备齐一万立方沙石,逼得地方政
府把基建和防汛石料统统控制起来。日后任务变化,并不需要那么多,也不
及时通知地方,恼得漳州父母官们指着站长鼻尖骂:他妈的,以后除了大粪
要多少供多少,其他一颗鸡蛋一粒谷,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手!
……每天,参谋、助理们战战兢兢把一份份“问题报告”呈递上去,
伸着脑壳,静等脾气火暴的司令官雷霆震怒。谁知,聂凤智往往只看个标题,
就顺手甩在一旁,至多批上一句:“××长、××部门阅处”,再不过问。那
些天中,一向“军阀”的他竟鲜有横眉厉目大声斥责,倒是经常能从完成任
务的报告上看到他“很好,应予表彰”的旁批。事后,有胆大者向他提出这
一“反常现象”,将军莞尔一笑道:空军入闽,大搬家,没有问题才碰见鬼
哩。如果我什么都管,等于什么也不管,你想用一只手同时按住一堆跳蚤是
不可能的嘛。该谁管的事就由谁去管好,我只管大事:一个整体工作的进度,
一个飞行部队进驻的隐秘性。下面很辛苦,只要尽了心尽了力,有点小问题
也不用大惊小怪。不是不要批评,更多的应该是表扬,给部队常鼓气,劲可
鼓而不可泄嘛。当主管的,有时就得搞点“无为而治”。
聂凤智的“无为”,毕竟达到了“大治”。在刘亚楼限定的时间内,他
首先完成了能打的准备。7 月26 日,毛泽东给彭德怀的信虽暂时延迟了战
役发起时间,聂凤智的“发电机组”仍在按照他的指令超负荷运转。二十天
后,他不无几分自豪地向刘亚楼报告:通信,共开设和扩建了12 个指挥所
的通信枢纽部,构通长途电路35 处,增设无线电台127 部、导航台站48 个,
架设永备线路298 公里,被复线834 公里;雷达,架设了11 部引导雷达和
14 部警戒雷达,雷达团由2 个扩建为3 个,已迅速构成了全区高、中、低
对空警戒与引导网;后勤,运送各种油料22109 吨,弹药1722 吨,副油箱
1604 副,其他物资20163 吨。。。今天,当我们读着这些索然无味的枯燥
数字时,是很难想象它们包含了多么巨大的付出。就说那支由404 台运输车
和534 台运油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吧,二十天中无营房住宿,无热饭菜汤,困
倦了,停下来用凉水洗把脸,饥渴了,啃一口硬馍喝一口稻田水;狂风骤雨,
宁肯自己光膀子,脱下军衣盖住引擎盖,以免发动机受潮;烈日暴晒,因修
车而中暑晕倒,急救后跳进驾驶楼继续发动;多少人跑肚拉稀,多少人感冒
发烧,竟没有一台车停驶。战争古来如此,有什么样的司令,就会有什么样
的士兵。
自然,最令聂凤智感到振奋和欣慰的还是,他已把航空兵6 个师部17
个团采取打游击的方式先后进驻了福建地区7 个机场。和二十天前相比,他
已不是仅有“七八个人十几条枪”的光杆司令,而是手握520 架作战飞机拥
有强大武备的堂堂统帅了。他充满信心地期待着,同当面的国民党空军弟兄
们乃至背后的美国空军同行们,在台湾海峡擂鼓对阵,一决高下。
※※※※※8 月13 日,把自己金贵得像个羞于见人的新娘的太阳,终
于扭扭捏捏从云缝间探出半个身子来,霎时间,青山滴翠,万木葱茏。清晨,
雾气淡淡化去,海涛隐约入耳,鸥鸟漫空竞翔。聂凤智信步走出坑洞口,深
呼吸,美美吐出一口浊气,用手搭个凉篷,登高远眺。天无际涯,灰黑狭长
的金门岛若隐若现。凝望良久,灿然微笑。
习惯性地摸出一根香烟来,中华牌,划火点燃,只轻轻吸一下,便引
发猛烈不止的咳嗽。
保健医生急步向前,一把夺下:首长,千万别抽了,损害健康呀!
聂凤智朗朗大笑:请高抬贵手。如果你不想让我聂某在罗裳山演一出
走麦城,就闭起眼睛假装看不见。打完了空战,我保证绝对服从你的命令。
从衣袋内又摸出一根来。
医生无奈地摇头。
炮战期间,聂凤智的香烟损耗量由每天一盒上升至每天两盒,最多时
三盒。他曾玩笑说:北京的指示是精神支柱,口袋里的香烟是物质基础,少
这两样东西,这个仗他打不赢。
※※※※※他最终死于吸烟,过量地吸烟。晚年住院,医院确诊为肺
癌。我认定,罗裳山的日日夜夜让他折了寿。
聂凤智坦然处之,给所在党小组写了一封信,谈及生死:红军时期,
同我一起报名参军的几十名伙伴,大多都为革命捐躯。打济南,我们九纵阵
亡1377 人,“济南第一团”十几个连队仅剩三个连的兵力。。那么多先烈先
我而去,我这条命又何足惜。老首长张爱萍前往探视,他轻松说道:“没什
么,癌症!”张爱萍惊叹:“老聂这个人死不了,他的精神好得很。”自然法
则无可抗拒,1992 年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