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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媱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男子的面容,疏眉朗目,挺拔的五官如刀刻斧斫,眼神非常熟悉,郑媱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没有将手放上他要来拉她的手,郑媱自己撑在地上爬了起来,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
男子笑了笑,也不尴尬,自如收回了手。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郑媱问。
男子端详着她,神情专注,又是一笑:“小娘子,你难道不认得我了么?”
郑媱更加疑惑。
男子抬起衣袖遮面,待遮面的阔袖移开时,已经换了一副丑陋的容颜。
郑媱惊骇地瞪直了眼,指着他:“原来是你。”他正是污蔑她偷他银子、又帮助她从曲伯尧手下逃脱的那人。
“看来小娘子还记得我。”男子又以袖遮面,换回原来的容貌。转身,掏出火折子,在兴安郡主墓前蹲下身焚起香纸,哧得一声,蹿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暖光在他高突的鼻梁侧影间熠动。
郑媱快速上前,紧紧盯住他问:“你认识兴安郡主?”
他也不看她,继续烧纸:“认识,确切地说,我认识她的孩子。”
“你到底是谁?”
男子只是笑,丢下手中即将焚尽的香纸,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俯视她,香纸的火光似乎还未从眼中熄灭一样,他的声音如同深浓的夜色:“真糟糕,我并不想告诉小娘子,小娘子不妨猜猜我是认识郡主的儿子呢,还是认识郡主的女儿呢?”
“那你是认识郡主的儿子还是女儿?”
他目中的锐利射入她的瞳孔,动了动薄唇,说:“女儿。”
女儿?郑媱想了想,自己不可能认识他,媛媛太小,也不可能,他应是姐姐的朋友。
正思索,他却问起了她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我想对小娘子说的话呢。”
30、山鬼
处幽篁兮不见天
“我?。。。。。。。”郑媱连忙转身躲避他的注视,胡诌道,“我也认识兴安郡主,兴安郡主乐善好施,从前我。。。。。。”
男子立刻打断郑媱:“兴安郡主是令慈吧!”
郑媱一下子僵在原地。满头青丝随着风浪涤荡,山中的林涛漱漱如雨,如银的月色薄薄地笼在周身,裙带也随着微凉的夜风翻卷起来,恍如披纱浴霜的仙子,怔愣时一双眸子清冽如雪,尽落入男子眼中,微微怔愣后,男子举步朝郑媱走了过来,伸手至郑媱额前揉了揉,笑道:“我若没记错的话,小娘子单名一个‘媱’字。。。。。。”
“你是谁?”郑媱乌沉沉的眼睛愈发明亮。
他耸肩:“我并不想告诉小娘子,因为告诉了小娘子,小娘子就对我没有好奇心和新鲜感了、我就吸引不到小娘子了不是吗?”
郑媱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他,再次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人。真奇怪,他竟认识自己,既能来母亲坟前祭拜,说明他从前可能真的认识母亲或受过母亲什么恩惠。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也不会宣扬出去。
男子又问:“这样晚了,小娘子一个人在深山里走夜路不害怕吗?”
郑媱走去母亲墓前跪下,拿衣袖擦去碑上灰尘,闭上眼睛,一壁在心底默默祝祷,一壁回答他:“怕,但是没有办法。”
男子不再说话,抱臂凝视着郑媱看了半晌,伸手从旁扯下一片圆阔的蒿叶放在唇边衔叶吹奏。
郑媱耳廓微动,专心聆听了一会儿,那叶子发出的低哑喧音恍如冷雨阴风泣山鬼。起承转合的旋律正合那曲瑰丽的《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路险难兮独后来。。。。。。
处幽篁兮终不见天?处幽篁兮终不见天?郑媱诧异,站起身直视他问:“你难道常居此山?那你可知道江思藐?‘江思藐’的墓,在何处?”
男子并未停下吹奏之举,只别过头去往前走。
郑媱急急追上他的脚步:“阁下。。。。。。”
男子手一松,指尖的阔叶随风飘去,他说:“小娘子急什么?我不正在为小娘子引路么?我很奇怪,深山密林,孤男寡女,小娘子就这么相信我。”
郑媱道:“从你常来祭拜家慈和那日助我逃脱,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
男子点头笑:“相信我是对的,我不会伤害小娘子的。”
他个头儿高,腿亦长,一步能跨好远,走得极快,郑媱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
右相府
披星戴月回来的钟桓急急赶着去见曲伯尧,来到厅堂外,却闻里头激烈的争论,钟桓立在外头悄悄一窥,竟发现堂中还有左相和六部尚书。
曲伯尧一眼窥见了钟桓的剑柄,清了清嗓子道:“天色已暗,向陛下举荐人选一事,不如明日再论吧。”座上宾纷纷起身,愠怒地扬袖各自散去。
钟桓才走出来,愧疚道:“属下办事不力。”
曲伯尧目中火势渐蓄。
钟桓道:“郑娘子从长公主府出来后,属下派人一直跟踪,后来发现了长公主府尾随在郑娘子身后的乌衣卫。”
他抬眼迫视他道:“为什么现在才把消息带回来?”
钟桓答:“信鸽都被人射杀了。三十余名乌衣卫围住属下死缠,属下好不容易突围,五六名乌衣卫突然飞身从身后勒住属下的脖子,对属下用了迷药。不过当属下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属下在那人冠翎后藏了一支竹签,里头封有人的嗅觉识别不出的香精,只要那乌衣卫走动,香精便会自己融散着逸出,经久不消,主子的鹰隼可以嗅出,现在主子若放出鹰隼,应该可以寻到那乌衣卫去过的地方,进而找到郑娘子,就是怕有些迟了。。。。。。”
曲伯尧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你太轻敌了,乌衣卫也敢小觑?发现了乌衣卫还正面与之缠斗?明日自己去领罚。”
钟桓告退。
他想,也怪自己轻敌了,并没有派更多的人手去,他没有料到长公主竟然动用如此多的乌衣卫。。。。。。
——
郑媱尾随着那男子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远,中途还遇上两匹凶恶的豺狼攻击。男子将郑媱拉往身后,指尖一弹便有叶片飞出,穿眼而过,瞎了目的豺狼号叫着蹿跑了。
两人继续穿行在密林间。
郑媱两腿走得发软,频频用衣袖擦去汗珠,一抬头望见一弯孤寂的下弦月,疏疏密密的枝桠间泛着清冷的光辉。子时了都。
一只夜莺扑棱棱地从枝头掠起。
男子忽然却步,郑媱不察,径自一鼓作气地往前走,一下子撞在男子的臀上,男子嘶叫了一声,捂住臀转过身来,盯着郑媱道:“想占我的便宜就直说。”
郑媱无语,尴尬得两颊微烫。撞上那臀部的脑袋还痛得在嗡嗡地响。
“到了。”
“唔?”
“江思藐的墓。”男子偏了偏脑袋。
郑媱侧首一看,果然看见一座普通的坟墓,碑上纂刻的主人姓名确是江思藐。
“江思藐住在墓里,你找到江思藐的墓,见到他人后把这块玉玦拿给他看,说明来由,他就会帮你。”
回忆起长公主交代的话,郑媱不解,这墓与普通的墓无异,也没有入口,怎么才能见到江思藐呢。遂欲抬头去问男子,不料一抬头就接上了他正在她脸上逡巡的目光。郑媱恍如未见,若无其事地询问他:“你知道怎么才能见到江思藐吗?”
他移开目光,转身走去一开阔地带。
郑媱以为他要走,忙追着喊他:“阁下请等一等——”
他定住脚步,目光四下搜寻,倏尔拔高了嗓音喊:“诸位的任务完成了,还不回去与贵主复命,难道要葬身在这墓里?”
闻声,隐藏的乌衣卫如流星般飒沓着遁走,只留下一阵风吹草动。
他转过脸来,月光将他的眸色打上一层薄薄的雾霭,笑容也被映衬得愈发柔和了。“怕我走了丢下你一个啊?”低哑的音声一发便如风过处水晶帘的相击声在琤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