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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笔法”与口述史(2)
因而,唐德刚特别强调,做口述历史的人,一定要有文学素养。写历史必须用文学来写,并与新闻合作(新闻是当前的历史),才能把未被科学征服的百分之二三十保存下来。现在搞口述历史要像桃园三结义一样,把历史、文学、新闻三位结成一体变成刘、关、张三兄弟,就可以写成很好的历史了。395像英国哲学家罗素,就格外强调“历史著作必须是有趣味的。……历史著作必须不仅使那些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而希望某些系统的历史事实的人感兴趣,而且使那些以读诗歌或读好小说的态度去读历史的人感兴趣。”另外,历史学家不必担心对他所叙述的事件和描述的人物有褒贬,因为如果要让读者感兴趣,必须得在戏剧性的事件中有所偏袒。“如果这会使一个历史学家变得片面,那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去寻找持有相反偏见的另一位历史学家。”396史亦小说由唐德刚所说刘、关、张三兄弟,我忽然想到作为正史的陈寿《三国志》和罗贯中创作的历史小说《三国志演义》之间的关系。中国的二十四史中公认成就最高的是前四史,而在《三国志》和裴松之注及大量民间传说积累的基础上撰写的《三国志演义》,又与《水浒传》、《西游记》和《红楼梦》并称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但仔细分析,《三国志》中即有文学“演义”的笔法,而《三国志演义》小说又带有“七分实事,三分虚事”的“史传”色彩。另外,有些“史实”在《三国志》中并没有提到,是裴松之的注中写到的。仅简单举例,《三国志演义》第30回写许攸本是袁绍的谋士,但袁绍不采纳他的建议,他看出袁绍无谋且无能,遂在捉住曹操派出催运粮草的信使以后悄然投奔曹营。许攸先试探着问曹操粮草还能坚持多久,操曰:“可支一年。”攸笑曰:“恐未必。”操曰:“有半年耳。”攸拂袖而起,趋步出帐曰:“子远勿嗔,尚容实诉: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操亦笑曰:“岂不闻‘兵不厌诈’!遂附耳低言曰:“军中止有此月之粮。”攸大声曰:“休瞒我!粮已尽矣!操愕然曰:“何以知之?”397许攸这才把捉获曹操催粮信使的事说出来。于是就有了曹操乌巢劫粮,大败袁绍于官渡的历史故事。如此生动的对话,刻画出了人物,尤其是曹操鲜活的性格特征。但在晋朝人陈寿的《三国志》里并没有记载此事,而到了宋朝人裴松之的注下,此事则被渲染得历历在目:《曹瞒传》曰:公闻攸来,跣出迎之,抚掌笑曰:“(子卿远)'子远,卿'来,吾事济矣!既入坐,谓公曰:“袁氏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公曰:“尚可支一岁。”攸曰:“无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岁。”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实也!公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奈何?”攸曰:“公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辎重有万余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今已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398显然,罗贯中小说中的此处描写,几乎是在裴注的基础上做了些更形象化的加工。而裴注的写法本身,已经与“演义”的笔法无异。再如,曹操大败袁绍以后,曹操手下搜到许多原许都官员与袁绍的“暗通之书”,《三国志》中只记载着“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399的字样。而罗贯中在小说中,将此细节展开,变成“左右曰:‘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遂命尽焚之,更不再问。”一句话便凸显出曹操的胸襟与智谋。
仅把这两处文字拿史书与小说对照来看,一连串环环相扣的疑问浮出水面:第一个疑问,被陈寿在“史书”中“减去”而被裴松之在注里“添加”的这段历史,到底是否史实?第二个疑问,此处的裴注是历史还是小说?第三个接踵而至的疑问,若裴注写的是史,笔法与罗贯中的小说描写有何异?第四个疑问,既然史的写法可以如此,是否小说笔法写史最为可取?因为,看长篇小说《三国演义》的读者远比看史书《三国志》的读者多得多。
可小说又毕竟不是历史,尊重历史事实与尊重艺术规律,本身就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如汤因比所说:“一部历史小说并不是历史,历史学家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也许喜爱一部历史小说,但在某种程度上却回避它,因为它正在故意干扰历史学家所研究的事件;而由于这个原因,历史小说家作为一个艺术家胜于他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学家不是一个艺术家——他不像一个小说家或诗人。”400以《三国演义》小说中塑造的周瑜为例,在《三国志》中“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401的周郎,到了罗贯中笔下,为了遵循陪衬诸葛亮的艺术规律,只好让历史上真实的周瑜受最大的冤屈,心胸狭窄竟成了他的主要性格特点。可见至少在这一点上,罗贯中是陈寿的敌人,他将历史的周瑜带入了歧途,不仅使周瑜冤深似海,而且,几乎永无平反昭雪之日。如果尊重史实,小说按历史本来面貌塑造周瑜,那诸葛亮在小说中的艺术形象又要大打折扣。因为,凡《三国演义》的读者,更不用说那些受作为戏曲小生形象的周瑜影响的戏迷们,几乎没有人怀疑最后那个戏剧性地被诸葛亮气死的周瑜,就是历史上真实无误的周瑜。类似这样的例子,在《三国演义》里还有很多。历史与文学也是忠孝两难全。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