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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艺术家”(1949—1956)(1)
1946年1月,老舍与曹禺接受了美国国务院文化交流计划的邀请,即将赴美的消息,公诸报端。随后,媒体不断透露,中华全国文艺界协会、张治中将军与冯玉祥将军、“文协”上海分会、大同出版公司、上海电影戏剧协会、美国驻华使馆等,分别在重庆、上海两地,相继为老舍和曹禺的出访举办了多次送别会或招待会。可见,当时国内文化界对他们二人赴美普遍感到兴奋。“人们明白,老舍和曹禺将能充分代表中国现代正义和进步的文学事业,向大洋彼岸各界展示自身的丰厚艺术实绩,并将中国人民在连年抗战中焕发起来的新的精神状态一并介绍出去,使西方社会得以较为真切和全面地了解东方文化及社会的发展趋势。中国的文艺界同人,是把二位作家,当作自己派往西方的民间文化使者来看待的。”9老舍感激大家的信任,一再表示一定不辱使命,要向美国人民宣讲中国人民的生存状况和民主要求、中国新文艺的成就,以及抗战时期的“文协”。曹禺曾在“文协”的送别酒会上说,美国人见到老舍先生,就会明白中国作家的生活和环境。老舍当然也乐得借此机会放松一下长年遭受“疲劳轰炸”的身体。
1946年3月6日的重庆《新华日报》还专门发了消息《老舍、曹禺昨离沪赴美》:“'中央社上海5日电'美巨轮史葛将军号,5日午离沪驶美,约本月下旬可抵美。该轮共运输美军1650人,美侨200余人。作家老舍、曹禺亦乘该轮赴美讲学。”1020日,抵达西雅图。美国方面的接待是高规格的,在首都华盛顿,二人曾在招待国宾的“来世礼”宾馆的乙宾馆下榻。而此时,访美的英国首相丘吉尔就住在甲宾馆。
老舍、曹禺先后到了华盛顿、纽约、芝加哥、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等地,并顺访了加拿大的维多利亚和魁北克。应华盛顿大学、丹佛大学、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耶鲁大学、天主教大学、费城国际学生总会、西雅图西北部作家协会等学府、社团的约请,二人分别做了数次讲课或演讲。老舍讲的内容主要是《现代中国小说》、《中国抗战文学》、《中国文学之历史与现状》等等。
来美国以前,老舍对美国的民主、自由颇多好感。初到美国,在芝加哥停留四天,他便“感到美国人非常热情,和蔼,活泼,可爱。”但在今天的许多美国人眼里,中国人还是“千百年前唐宋时代的中国人,他们对于唐诗、宋词都很欣赏。”老舍更明显感到,中国的对外宣传,“只是着重于政治的介绍,而没有一个文化的介绍,我觉得一部小说与一部剧本的介绍,其效果实不亚于一篇政治论文。”11他在考察了美国的文艺状况以后,于1946年6月5日写给吴祖光的信里,谈到中国的话剧时提到:“老实说,中国话剧,不论在剧本上还是在演技上,已具有很高的成就。自然我们还有许多缺陷,但是假若我们能有美国那样的物质条件,与言论自由,我敢说:我们的话剧绝不弱于世界上任何人。”这一点,他在后来通过话剧《茶馆》做到了。12总体说来,也许正像能把历史写得如故事般生动的美国汉学家史景迁所指出的:“老舍旅美期间事事不如意。有些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他刚到美国不久,想尽量与当地人搞好关系,结果在纽约的塔夫脱旅馆里被一个他信任的男子骗走了50美元。有些事情则很大,比如他的声誉问题。1945年,纽约出版了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英译本。该书被‘当月好书俱乐部’选为好书,并成为畅销书。但当老舍仔细一看译文时——他从未授权翻译此书——他对译本的成功发行大失所望:小说的整体结构被改得面目全非,也许是为了满足公众求乐的愿望,译本中删除了原书中所有的纠葛,不论是家庭的,还是社会的。……
在滞留美国的三年中,他越来越多地批评美国和国民党。老舍生气,根源可能在重庆,抗战时期他居住在那里,为国民党写宣传文章,而他的妻子儿女住在北京。说来也怪,他的家人们现在居住在重庆(他们是在抗战结束前才搬去的),而他却到了纽约,他肯定很担忧家人们所面临的困境,一方面内战又起,一方面通货膨胀惊人。老舍在《猫城记》里曾明显表露过的那种对中国文化的忧虑此刻再度出现,在谈及五四时代的杰出知识分子已公开支持国民党反对共产党时,他非常气愤。与此同时,他对美国试图干预中国内战的不满,已超过对共产党的批评。老舍对1947年魏德迈将军访问中国尤其不满。1945年在重庆时,魏德迈曾积极支持蒋介石,时隔两年他再度造访,显然是打算进一步扩大美国对国民党军队的援助,帮助他们在满洲和华北与共产党作战。”13老舍在一些包括与友人聚会的场合,对美国干涉中国内政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在有一次会议上,有个美国人缺乏善意地问老舍:“你们希望美国政府如何帮助中国?”平素一向以温和、幽默待人的老舍,立刻态度严肃地郑重回答:“你们美国军队应该赶快从中国退出!令对方十分尴尬。14事实上,从老舍此时对国际政治和国内时局的态度与看法,不难看出他身上具有一种相当浓郁的自由自由知识分子的思想情结。而耐人寻味的是,在1946年到1948年内战局势趋于明朗和最终尘埃落定之前,中国有许多作家、文人,尤其是国统区的知识分子,多有自由主义倾向。这种情结往往是超越阶级和国界的,就内战而言,他们不去管国共双方哪边代表着正义,只“超阶级”地一心反战,认为一切战争都是“屠杀和平人民”。1946年1月,国内燃起了内战烽烟,老舍写文章,对“和我一样的是老百姓的人说:(一)……八年的抗战,使我们受了极大的损失。今天我们要休息,要和平。……自相残杀,反之,是同归于尽!(二)发动内战的,不论说得怎样有理,我们也不能相信他。和平是活路,内战是死路,其他都是诡辩。关心民众的,决不会教民众再破产,再流血,再流离失所。这是真话,也是唯一的真话。(三)……武力可以征服别人,可也可以毁灭了自己。我们不能替任何人去打内战,因为征服与毁灭都是我们先吃亏。我们不想占谁的便宜,也没有替谁先毁灭自己的义务。(四)我们反对内战,不去打内战,别人就没法支使我们。我们不受别人支使去打内战,我们才是真正的主人,而不是甘心作炮灰的奴隶。……你们打,你们会毁灭了自己。”15可见,老舍在赴美之初,曾因这方面的言论,遭到过“进步作家们”的“冤屈”也是十分自然了。据叶圣陶1946年11月6日的日记载:“上午梅林来谈老舍事。老舍到美而后,美国通讯社曾发简短消息,谓老舍曾在某一会中发言,美国应保持原子弹秘密,以与苏联折冲云云。上海友人见此,颇不满于老舍,沫若、雁冰、田汉皆尝为文论及此事。其文传至美国,老舍大恚。大约通讯社之消息系有意或无意之误传,而沪友不察,遽加指摘,且执笔者均为支持‘文协’之老友,尤伤其心。最近老舍致书与余及振铎、梅林,请辞‘文协’理事,并退还前年‘文协’支助之药费,于发言事并未直接提明,唯言到美后未公开演说。此事欲求弥补,转落痕迹,唯有俟老舍归来时当面一谈。庶几前嫌尽除耳。”16
“人民艺术家”(1949—1956)(2)
后来经曹禺回忆才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当时他和老舍应邀出席一个科学家讨论原子能的会议,美国国务院还专门派人出席听会。会上有人问老舍,应不应该将原子秘密向苏联公开?老舍反对扩散原子武器屠杀和平人民,便回答说,不应该将原子秘密告诉苏联。日后美国报纸在发会议消息时,“编造谣言,严重歪曲了老舍讲话的原意,”宣称老舍反苏。看到报纸后,曹禺对老舍说:“你看把你的话歪曲到了什么地步?”可国内并不了解真相,马上有人写文章批判老舍。17老舍本人似乎一直未对此作过辩解,因此,他当时对郭沫若、茅盾和田汉等人的此举会有什么想法,不得而知。只能推测:如果老舍在从美国回国前有什么犹豫的话,这或许也是一个理由?也许此时的老舍尚意识不到,他所钦佩的“绝顶聪明”18的郭沫若,已经是共产党的文化权威,被他批判对于未来意味着什么。当然,老舍毕竟不是沈从文。至少单从老舍与沈从文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