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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禄在营中虽然隐去了梨园身份,可他那昆丑的性情却是越发地舒张了,成天嘻嘻哈哈,诙 谐百出,插科打诨,到哪里都能逗得人们开心大笑,大得各位师爷的喜爱,就连盛气凌人的 小钦差们对他也常露笑脸。那位有断袖之癖的容照容大人,甚至拿他当优伶一般着迷,总想 跟他套近乎,找机会亲近。但滑稽是天禄的性情,也想借以远离幕府中的明争暗斗,为日后 南下浙江寻找天寿预留后路。对周围的人,他心里有数,轻易不说而已。此时,却不免动了 真情:
〃当初听说臧先生力主召请林则徐襄办军务,以力鼓决死抗战之气;力主斩余步云等逃将逃 官,以力挽临阵溃逃之风,天禄备受鼓舞,才决意入幕府投效的。魏先生临行对天禄说过, 臧师爷慷慨有大志,乃当今奇士,将军有臧师爷辅佐,定能有所作为!天禄也以在臧师爷手 下办事为荣,我又非仆隶,岂肯去那张应云手下受气!〃
〃差矣,差矣!〃臧师爷连连摇手,〃我何曾以仆隶视你?便去张应云手下也还是当你的书 吏。他是将军的得意门生,最受将军重用,不日将总理营务,握有实权,是个有才干的,人 称'小诸葛',为人也还不错。在他手下,你得保举的机会要比我这里多得多!眼下将军已 命投效人员的一多半随他办事了,此刻他还来要你,可知看重你啊!〃
臧师爷用心良苦,天禄心里感激,也就释然,嘻嘻一笑,说:〃天禄如一芥草籽,人微言轻 ,保举受赏即便多如雨水,也滴不到天禄身上……要是臧师爷已经应了他,我去就是。〃
臧纡青点点头:〃这样就好。他朝我索要三次了,再不答应,怕伤了同僚和气,将军面上也 不好交代。日后你若有事,还可来找我。〃
天禄心里不大好受,嘴里却在说着玩笑话:〃倒成人抢人爱的香饽饽了!可这草籽儿做的饽 饽,看着香,吃到嘴里就不是味儿啦!……〃话未落音,只听臧师爷咚地猛拍桌子大声叫道 :
〃壮哉二子!壮哉二子!……我只道定海镇海战败后,浙省兵弁见敌则溃,胆魂俱丧,二子之 来,足见浙省有人!不愧将门虎子也!〃
天禄笑道:〃臧师爷你这是怎么啦?险些让我胆魂俱丧啦!〃
〃你来看,你来看!〃臧纡青兴奋地点着投匦里取来的最后两张帖子,〃这都是誓灭逆夷, 为国雪耻、为父报仇的!〃
两张投效帖,一为处州镇总兵郑国鸿之子郑鼎臣,一为定海总兵葛云飞之子葛以敦。天禄的 目光久久停留在葛以敦的帖子上,心跳怦怦,手指也在止不住地抖动,越看越模糊,不知什 么时候泪水已盈满了眼眶。
定海总兵葛云飞之子葛以敦!
这不是老天爷对他的厚爱吗?
每每想到不知下落的天寿,他就心急如焚;想到天寿小小年纪忍受着的巨大苦痛,想到天福 变卦对天寿的打击,他更有无限悲凉和激愤,恨不能以身代替,让历尽苦难的小师弟得到一 点轻松。可定海、镇海、宁波败得那么惨,死伤那么多,天寿处境那么危险,到底会发生什 么事情?……他常常被噩梦惊醒,夜深人静之际,他只能望着虚空中天寿那渐隐渐消的梦中影子,轻声地呼喊:〃师弟,小师弟,你在哪里?……〃他真想离开大营,立刻独自去探寻 。但他也明白,留在大营,确实消息灵通,行动便利,他只能隐忍,等待。
一个多月过去,竟无一点踪迹……他也知道,要想寻找天寿,必须先寻找英兰,而要找到英 兰则非找到葛云飞的遗眷不可。百般寻找不可得,如今竟送到了面前!天禄能不感极而泣吗 ?
臧纡青觉得天禄异常,问:〃你怎么了?伤风了吗?〃
〃没,没什么,〃天禄连忙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这位葛公子是我远亲,多年不通音信,乍 见名帖很是惊喜,我想立刻就去拜访他!〃
臧纡青看看投效帖,说:〃他现住在齐门外十里庄父亲故友家中,太远了些;三日后就要传 见他来大营,何必着急?况且张应云一会儿就要来领你过去,新接手想必有不少事情交代, 你不在怎么好?〃
《梦断关河》十(4)
臧师爷说话总是句句在理,叫人无法辩驳。天禄端着自己的茶盏喝了两口,又在屋里转了两 圈,还是没能压下心头的焦躁,便狠狠地把茶盏往桌上一,大声说道:〃人家都来为国雪耻、为父报仇了,这征剿逆夷的仗到底打还是不打?在苏州一待就待了一个多月,到底什么 时候南下征讨呀?〃
〃大军征剿,哪里说走就走?各省征调兵勇数万之众,陕甘川等省劲旅更在数千里之外,远 未集齐;军饷钱粮也都没有运到,各路大军既往浙江嘉兴集中待命,大营只能驻扎苏州等候了。〃
〃外间议论,不是说畏敌不前,就是说留恋姑苏繁华……〃
〃岂有此理!〃臧纡青连忙解释说,〃将军自己也很着急,屡发公文往各地催促。再说,将 军自奉俭约,非公事不出他的翠玲珑山馆,或读书或约诸幕客长谈,与留恋繁华何涉?真正 冤枉了他!……不用多说你也知道,我正是看重将军礼贤下士、从善如流,才不顾毁誉,倾 全力助他的。〃
当初将军出都之际,还在剿、抚两可间游移,是臧师爷极言历年招抚毫无成效,反而大损国 威,使将军立定剿灭逆夷之志;所以当大学士穆彰阿奏请带琦善赴浙将功赎罪时,将军能说 出〃琦善可与议抚,不可与议战〃的名言,一口回绝而挺身南下征剿,令朝野大为振奋。将 军威望大增,也使臧师爷身价百倍。这在营中有口皆碑,天禄当然很清楚,不由得点了点头 。
臧纡青意犹未尽,又说道:〃为统帅者,一知人善任,二豁达大度,只要有这两样好处,足 矣!大事可定也!〃
天禄焦躁渐平,还有另一份担心:〃臧师爷说的是。不过,我清楚你也明白,外间议论实在 是让将军枉担了罪名。师爷你听听。〃天禄指指窗外,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说笑一阵吵闹 。沧浪亭满园是山,所有堂馆亭楼榭都环山布置,山上小径曲折迂回,林木蓊郁,道旁箬竹 丛生,隔数步便很难听到动静。小钦差们住在闻妙香室,离这里最远,声音竟能抵达,那边 的喧嚣可知了。
〃怕是又喝得胡天胡地了!〃天禄皱着眉头又说,〃他们每日要本地送酒席八十桌,稍不如 意就摔杯砸盘,辱骂县令。听本县差人说,县令被逼勒不过,昨夜呕血不止,今天一早还得 扶病勉强前来应差!……谁都知道将军出京时曾告诫下属:南下后都要撙节简约、勿招外人 物议;将军自己每餐不过四簋,还说过奢,这些人所作所为,将军就不知道吗?〃
臧纡青扬扬黑眉,坐回到他的大案边,端起了茶盏,显然不打算回答这问题。
〃臧师爷,这些人吃喝嫖赌、索财贪贿、假公济私,闹得乌烟瘴气,你老就没听说过酒色财 气四大金刚?长此以往,将军的威名要败在他们手中!〃
臧纡青喝了好几口茶,闭目养神。
他怎会不知道小钦差中的四大金刚!那每一个金刚都至少是里外双兼的。敛财金刚容照,自 称善财童子,但也是有名的敛财使者;自号辽阳酒徒的阿彦达酒量无人能及,搜罗好酒的本 事也无人能及;色界金刚联芳不仅好色贪色玩起来胡天胡地,自己还是个美男子;至于使气 金刚杨熙,则更不屑于区区一〃气〃,自称四全金刚,说是兼酒色财气于一身……一个个不 以为耻,反以为荣,互相标榜,互相攀比,真是不成体统!……但他一个布衣文士,焉能置 喙?……
臧纡青再睁眼时,只望着窗外箬竹披离的玲珑山石,静静地说:〃天禄,你果是正气,也明 事理,就不懂得一句老话,叫做投鼠忌器吗?那都是有根有底、树大根深的人物,哪一个是好碰的?再说,他们是奉旨,我是受聘,但求大事上容我进言足矣,其余无非求个和衷共济 而已。想想看,这或许正是将军待下宽厚、豁达大度之所在呢!〃
天禄肩膀一耸,哈哈笑道:〃有理有理!我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他拿他的俸禄我办我 的事,天下太平!……哟,听听,闹到咱藕香水榭来啦!〃
一片说笑声和着阵阵强烈的酒气,伴随着小钦差们一直进到屋里来,臧纡青只得以礼相迎, 笑道:〃什么风把诸位吹到我这儿来啦?〃
小钦差里最高大魁伟的杨熙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逼人的气焰。他是当朝名将、一手平定张 格尔之乱的昭勇侯杨遇春的冢孙,人称小杨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