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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听不明白,不知他是真醒还是又在说胡话,心里害怕,飞跑到前院搬请大姑奶奶。
殷状元立刻撇下手头的事赶过来,见天寿正倚着靠枕端着小碗,一匙一匙慢慢吃那桂圆粥, 高兴得一拍大腿,坐在床沿,又是笑又是哭:
〃哎呀我的好兄弟,你可算过了这道鬼门关了!我真怕你活不过来呀,那我可怎么有脸去见 我那九泉下的爹娘和老祖宗啊!……快来,让姐喂你!〃
殷状元上去夺过粥碗,心疼不过地抚摸着幼弟皮包骨的小手、细瘦的小脖子、深陷的眼窝和 高高凸起的颧骨,又掉泪了:〃看看这场大病,把小弟折磨的,整个儿都脱了形了嘛!…… 让姐好好地给你调养调养,还回我们家那个粉妆玉琢的柳摇金!〃
〃柳摇金〃三个字,令天寿微微一惊,似乎勾起许多往事,真的去想,又都像虚幻的影子一 样消失了。他张嘴接下喂他的一匙粥,一面往下咽,一面目不转睛地瞅着殷状元,说:〃你 ……你是我大姐。〃
殷状元很快看一眼青儿,抚慰地笑道:〃那还有错吗?〃
〃那,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你不记得了?〃媚兰焦虑地看着小弟的一脸茫然和空洞洞的眼睛,心头一阵阵发紧 ,一阵阵悲凉。她站起身,到门边朝四外一打量,寂无人踪,还不放心,打发青儿站到小院门口看着不许人进来,这才回来重新坐在床边,拉住天寿的手,小心地说道:
〃好吧,我告诉你最近的事:半个多月以前,你二姐姐把你送来,要我好好照看你,你已经 得了冷热病,加上伤口脓肿,烧得不省人事,她怕带你行路加重你的病症,把小命给丢掉。 说好的十天之后来接你,不料夷兵占了定海又占镇海,守宁波的官兵全都吓跑了,宁波也给 英夷占了,如今这里是夷人的天下,你二姐姐也就没法子来接你了……〃
〃定海?……英夷?……〃天寿梦呓似的咕哝着,如有所悟,轻轻地像是自语又像是问话, 说,〃英兰姐为什么没法子来接我呢?……〃
〃对对!〃媚兰高兴地说,〃你二姐姐就是叫英兰,你总算明白了……英兰那时候一身重孝 ,要送丈夫的灵柩回山阴老家,直到那会子她才告诉我,她丈夫是位总兵大人,在定海阵亡 了……如今宁波落在英夷手中,她如何能来接你?……〃
〃你说什么?〃天寿突然打断媚兰的话头,急急问道,〃总兵大人,他,他是谁?他是谁? 〃
〃宁波没有人不知道他,他叫葛云飞……英兰也是的,早点儿告诉我她是葛总兵的人,我们 何必……〃
一语未了,天寿狠狠地一把抓住了媚兰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瞬间,天寿像是被霹雳 击中,笼罩在记忆中的迷雾在雷电火花中廓清,〃啊!〃他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长长的号叫,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捶自己的胸膛,一仰身子,扑通一声倒下,又昏了过去。
昏迷中的天寿,重复了自己被记忆丢失了的经历。
……
天寿被徐保夹在肋下,越过了青垒山,枪炮声和喊杀声就再也听不见了。
他们在岱山岛的高亭镇找到了英兰。英兰一见他们的模样就脸色大变,明白了大半。她反倒 镇静地安慰大家,不要惊慌失措,说只要镇海派来援兵,胜负还未可知。天寿心里知道那是 不可能的事情,但英兰拧着眉头单独对弟弟说:葛云飞为人坚毅凝重,这次家眷随着城中居 民疏散离岛之际,还反复叮嘱她,无论遇到什么结果,都要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切不可胡说八道乱了众心。
《梦断关河》九(2)
翌日,逃到岱山岛的残兵败卒带来了可怕的消息:英夷占领了定海和舟山岛,官兵伤亡惨重 ,葛云飞、郑国鸿、王锡朋三位总兵同日阵亡殉国。
天寿只觉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嗓子眼又酸又热,跟着就大吐,大量的泪水随着呕吐 阵阵涌出,很快就面红耳赤,额头和颈子上的青筋凸起了。英兰初听噩耗完全呆住,好半天 眼睛都不会动,跟着就扑倒在地,痛哭号啕,两手用力捶打着梆硬的地面,俯仰之间,边哭 边喊:〃你怎么就这样走啦!……叫我怎么向太夫人交代怎么向夫人交代啊!……我不如跟你 一路走了吧!……〃集中在这里的葛家所有婢仆亲兵也都心酸难忍,流泪不止,一时间哭得 天昏地暗。
英兰大哭大叫的时候,和所有哭夫的乡下女人没有不同,但她终于收了泪,眉宇间立刻出现 了一股寻常女人不具备的英睿之气,仿佛刹那间就染上了夫主的沉着和威重。她咬着牙,静静地环视一周,说道:
〃家主爷为国捐躯,英灵不远,我等决不可辱没了大人的威名!家主爷恩重如山,我等便粉 身碎骨也要报答!理当叫这些没有骨气、无君无父的定海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大节!……〃
大家知道,去年英夷占领定海不过七个月,定海居民就有不少学着夷人打扮穿起短衣直腿裤 的;这次英夷攻岛之际,葛云飞为保护百姓,提前命居民出城去投亲靠友,倒有一多半不肯 走,竟说出夷兵不比官兵坏到哪里去的话。天寿记得清楚,葛云飞听得这话,一整天沉默不 语,本来黧黑的脸膛变得更黑,连眼圈儿都发乌了。英兰为此很是愤慨,今日骂出这话,天 寿也有同感。只听英兰又说:
〃我本当以身殉主,只是,许多未了的大事必须要办,舍我之外,无人可以担当!〃
人群中有谁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仍在唏嘘,还有勉强可以分辨的细微的嘁嘁耳语。英兰双 目炯炯,依次扫视人群,目光所至,耳语和唏嘘次第消失。她这才接着说下去:〃头一件, 置办缟衣素裙、麻缕白帽白鞋,全家人为家主爷守丧戴孝;第二件,家主爷殉国阵亡,决不 能使他遗体曝露于野,必须将他遗体夺回;第三件,置办棺椁灵车,将家主爷送回山阴,我 等也好对太夫人夫人有个交代……〃英兰于此时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但她狠狠地一摆 头,随着甩出去的一串泪,也把刹那间的软弱和辛酸丢开,她的表情更加冷峻,眼睛里含有 摄人心魄的威严,仿佛雪亮的刀锋在闪烁,这使得四周笼罩了肃穆凝重之气,静悄悄无声无 息。英兰的声音便更加清晰,句句掷地有声,长久地留在每个人的心中:
〃最难的是第二件,最凶险的是第二件,最需要立刻就办的也是第二件!但这世上有臣殉君 、妻殉夫、子殉父的理,并没有一定要仆殉主的理,我将立即招募将军旧部残卒成一队人马 ,今夜就往舟山。愿去愿留,你们可以自择,决不勉强!〃
话音才落,徐保就吼道:〃我去!〃
留下受命保护家眷的亲兵随从们也喊道:〃我们都去!〃
连家童和婢女仆妇们也都流着泪纷纷要求同去,英兰反倒不知所措了。
葛家的世仆老葛成,颤颤巍巍地说道:
〃英兰夫人,在这个当口儿,咱们这些人,只有同生同死啦!……〃
〃英兰夫人〃!这是个从未有人道过的称呼,一个意味深长的称呼!由忠心耿耿的葛府老世仆 葛成口中喊出,使得英兰费了好大劲硬憋回去的眼泪,又泉涌一般无法抑制了……
天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他当然要去,甚至就是英兰不去,他独自一个也要去!
亲兵家仆及婢女按平日校场训练编好了队,换上了缟素孝服;收集的残卒散兵有三百多人, 四艘大船已经备好,只等天黑,就升帆发往舟山。
徐保和天寿商量了一番,向英兰夫人进言:四艘大船、三百兵丁决计不是英夷的对手,何必 白白送死,不如小股精兵偷偷行事,反倒容易成功。看英兰摇头,徐保着急,说还不如他一 人前往,定能负葛将军归来。英兰仍不答应,徐保搓着手在一旁快步地来回走,终于一跺脚 ,煞白着脸,大声地说:
〃英兰夫人,我徐保……〃他又停住,用力喘了口气,才低了头,缓缓地说下去,〃事到如 今,我也不怕大家笑话了……我徐保原本是定海有名的惯偷,身手矫捷夜行如飞,人称黑蝙 蝠的就是。被葛将军擒获,蒙他不计旧恶,收录入营,用做亲随,朝夕教导,得走正路,大 恩大德重比泰山!今日正是我徐保报葛将军大恩的节骨眼儿!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不然我怎 么有脸做人!……〃
英兰思索片刻,决定大队留在原处待命,当晚只带天寿、徐保和另外两名亲兵,一行五人, 乘小船前往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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