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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微笑着,掩饰不住小小的得意:〃《四洲志》,原书叫做《世界地理大全》,五年前刚 在英夷国都伦敦出版,是我在广州幕府里几位通英夷文字的幕友译出来的。我想那原书书名 我朝人未必明白,便沿袭天朝旧说重新命名。《各国律例》也可叫做《万国公法》,却是请 一位美国传教士兼眼科医生的伯驾先生摘译的。〃
〃太好了!太好了!〃魏先生喜形于色,竟不由得手舞足蹈了,〃不止英国、美国、法国、俄 国等等,总之,我们天朝之外,人们不知道,或知而不详、知而不真的那些国家现状,都该 让国人开开眼才对!我连书名都想好了,就叫《海国图志》,可好?〃
〃好,十分妥帖!一旦完成,功在千秋!……我一直在想,天朝之外的世界,这些年想必有了 许多变化。英夷什么时候成就了这样的坚船利炮?又什么时候竟想与我天朝平起平坐?而我 们上上下下竟然一无所知,长此以往,岂不可怕?眼下已经尝到了苦果,对不对?……哦, 这位叫天福,是我在广州时聘用的文案书吏,始终参与夷情搜集整理,可要留他帮你?〃
〃不,不必了。我撰书作稿,非一人独处不可。刊刻成书之日,哪怕你远在万里之外,我也 要托人带给你,敬请斧正!〃
〃不敢不敢,老弟大作,谁敢更动一字?就不怕被你骂个狗血喷头,日夜无止无休?〃林公 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一时笑容满面,竟对魏先生打趣起来。对方哈哈一笑,并 不反驳,却另起了个话题:
〃林公,我此次过江来京口,虽是专程迎候你的大驾,倒还想要顺便去看一个人,一个奇人 。他所以出奇,我所以知道他,也是因林公而起。〃
〃哦?〃
〃前些日,林公二次受贬革职远戍的消息传来,苏省官民无不愤慨,镇江这里梨园中的荣禄 班竟在社戏中演起了《精忠记》,不是火上浇油吗?那演秦桧和王氏的伶人便好遭了一顿暴打……〃
侍立在侧的天福听到这里,不禁想起年初元宵节在广州演《精忠记》的事,〖BF〗但那是为 了保香港岛,虽挨打心甘情愿,而现下演这个当然笃定要犯忌,何苦来呢?
〖BFQ〗〃不料,乱过之后,挨打最惨的演秦桧的伶人,竟出来说了几句话,他说他们戏班演这戏就 为的是激发百姓的忠义之心;他说林公是天下少有的清官好官能官,如今蒙冤受谪远戍伊犁 ,苏省受林公恩惠最重,理应为林公捐资赎罪!他说他们这是义演,要将所得酬金捐出,作 为首笔赎罪银!当时一呼百应,看客纷纷解囊,一时戏酬戏赏加上看客所捐,竟有百两之多! 此伶次日便过江去到江都寻到了在下,誉在下为当今名士,请我树帜号召,总董其事。在下 本有此意,也就当仁不让。如今苏省各地官民为林公集资赎罪已成风尚,集银总数已不下数 万……〃
《梦断关河》二(4)
林公面色严峻,立刻说:〃此事万万不可行!诸位父老乡亲一番厚意,我心领了,感激不尽 ,自当铭记终生。但此番遣戍,则徐实在罪无可绾,得保首领,已是天恩,赎罪二字,不敢 言也不忍言。魏兄知我甚深,当为我苦辞才是!……此事定须中止,万不可渎呈朝廷!……〃
魏先生怔了一怔,说:〃林公自有林公的道理,此事容众人再作商量。但发起此事的那位优 伶,就是我这次要去拜访的奇人,林公可愿同往?〃
林公摇头:〃此人揄扬忠义,可奖可嘉,但我若前往,不正助长捐赎之风?〃
天福心头有些乱,竟不顾礼仪地插了一句话:〃大人,天福想随魏先生前往。〃见林公和魏 先生一齐回头看他,便急慌慌地补充说,〃我心里估摸着,像是我那师弟天禄!……〃
天福的预感没有骗他,在荣禄班的大下处,哥儿俩当着魏先生的面儿就搂在了一处,〃师兄 !〃〃师弟!〃地叫个不停,好像分开有大半辈子似的。细想想,从天福天寿送天禄走出听泉居在海边直看着帆影远去,到如今也不过两个多月,怎么就恍若隔世了呢?
魏先生对天禄说了许多奖许的话,又约请荣禄班到江都过中秋。魏先生发现天福天禄哥儿俩 都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们有体己话要说,便笑着早早告辞了。但天福做梦也没想到,这一 席体己话竟谈成那样的结果
天禄简直迫不及待,刚送走魏先生,回头就问:〃师兄,你跟师弟的事办了吧?林大人给你 们主婚的吧?师弟如今改了女装,就不好意思来看我这二师兄了?其实,没事儿的,这边有 的是女伶班子……〃
天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打岔另说:〃你怎么不去看看林大人?他虽是遭贬谪远戍边疆,却 是从容就道,不改常度,神清气静,真所谓人中龙虎,大豪杰呀!〃
天禄有些纳罕,只得顺着说:〃师兄你真要随林公去伊犁?万里之遥,前途难料……再说, 师弟怎么办呢?〃
〃去伊犁,我心已定。林大人这样的好官,朝廷少他不得,百姓也少他不得。我料他不过两 三年,就会赐环【赐环:古代罪臣流放边地,皇帝赐给环,则赦宥召还;皇帝赐给 ,表示绝见不赦。】赦回,重新起用,而且必定重用!〃天福又说起他随林公北上一路 所见所闻,可知林公如何得人心。
〃对对,到那时候,曾与林公共过患难的师兄你,也定能另打锣鼓重开张,成就一大局面了 !〃天禄笑着调侃,又回到老话题上,〃师弟体弱,却不宜万里远行,你跟她商量好了吧? 〃
天福实在避不开了,长叹一声,说:〃师弟,你不要老是问个没完。小师弟没有跟我在一起 ……〃
〃什么?〃天禄吃了一惊,〃没跟你在一起?那她在哪里?你,你没有娶她,还是她不肯嫁 你?〃
天福沉默着,白净又清秀的脸上表情难堪。避开天禄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说 :〃我对她讲得清清楚楚,做不成夫妻就是亲兄妹,我情愿养她一辈子!可她还是不辞而别!……我一直追赶,终于没有寻到她的踪影,我又怕误了林大人这边的事……〃这时,天福才 把那夜在赣江边发生的事草草说了一遍。
天禄听着,嘴唇抿得很紧,方方的下巴越发突出,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兄,始终一声不吭。天 福被这目光压得透不过气,以致头上冒汗浑身发躁,更加急于解释,急于表白:〃师弟你是 知道我的,我这一辈子只有两大心愿,一是要跳出下九流,还我清白家世,日后也好光宗耀 祖;二是要传宗接代,不能让数世单传的〖CM(35〗〖BF〗祖宗血脉在我这里断绝了!不孝有 三,无后为大,我不能不顾!师弟,你〖BFQ〗〖CM)〗说……〃
可师弟还是什么也不说,仍然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天福 连忙接着说:〃当然,圣人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是个男人都难忍受,这也是我顾虑之处……〃
〃所以,你就任凭她小小年纪,流落江湖?〃天禄突然放下了脸,质问。
〃唉,我刚才说了,我一直追她,没有追到嘛!〃
〃没有追到,你就心安理得了?你说了这许多,都说的是你自己,你可曾替师弟想过一点儿 没有?〃天禄面孔涨得通红,双眉倒竖,眉间那道竖纹刀刻一般深,眼睛瞪得很大,激愤的 样子让天福害怕,想解释又插不进嘴。天禄还是把一句句谴责像扔石头块儿一样朝他头上砸 过去,〃你难道不知道浙江如今是最乱最危险的地方?你可以不娶她,可怎么能不管她的死 活,丢开手自顾自就走了呢?什么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违了誓言该遭什么报应?……算 了!不跟你说了!你走吧!〃
〃什么?……〃天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走!〃天禄加重语气,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像古人说的,割席绝交,要是你我现 在同坐一张席,我立刻割给你看!〃天禄说罢,一转身,走开,去整理桌上的茶具,再不肯 抬一抬眼皮。
这天,天福很晚才回到馆驿,因喝了许多酒,才进门就摔倒了,林公的老仆和驿卒费了好大 劲,总算把他弄到屋里躺下,他只是不住地呜咽、流泪,什么话也不说。此后,连着好几天他都郁郁不乐……
《梦断关河》三(1)
从大船换成小舟,天寿他们就在清澈见底的河面逆流而上了。
两岸青山相对而出,倒映在河面一片黛绿;近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