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日对爹爹发下重誓之前,爹爹曾经说过:〃除非你师兄愿意娶你。可你若应了,人家要受 害呀!……〃如果他不在乎受害不受害呢?
大师兄情义深厚,一定不会在乎!……
天寿肯定自己不违誓,相信也依了父命,心里塌实了许多。只是上次不认命的阴影还笼罩着 ,又因脸皮薄不知如何表达。今天借着酒意壮胆,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一个女孩儿家不能出口 的问题。
天福沉醉地看着天寿,笑道:〃这么多年,你我情同骨肉,由兄弟而成夫妻,世上千百万人 ,谁有这样的福气!求都求不来的呀,还用我给你发誓不成?……你不会后悔的!日后我若有 缘,能登上仕途也说不定,那时候,我就该尊你一声夫人了!〃说着,他做了个《奇双会》 里县官赵宠的身段,用戏中韵白唤道,〃啊夫人〃
《梦断关河》十五(3)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天寿立刻很熟练地以赵宠夫人李桂枝的姿态回应,答了一声:〃相 公〃
〃你与下官……〃
〃怎么啊?〃
〃磨墨呀。啊,哈哈哈哈!……〃
两人即兴表演,找到了表现各自情绪的最好方式。
天福心头发热,说:〃此时此刻,非唱你我演得最熟的《惊梦》不可!〃说着,就先叫了板 ,〃姐姐,我哪里不寻你,你却在此……〃
天寿也就和了上来:〃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天福想不到,柳梦梅的说白和唱词,此刻竟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的心绪:〃姐姐,咱 一片幽情,爱煞你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偏,在幽闺自怜……〃
天寿记得,和天福多少次排练这一类生旦戏,师兄做戏的时候含情脉脉、爱意绵绵,十足的 多情才子风流小生,常令自己暗暗心悸不已;可只要一出戏,所有这些便都像被风吹走,一丝不留,大师兄仍然回到平静温和的老样子,天寿的心也就一片寂然。
可是今天,天寿已分不出来,这是师兄还是柳梦梅,自己是韵兰还是杜丽娘了。
两人在船头上、月色中,轻歌曼舞,连唱带做。唱到那曲平日唱过多少遍却并不在意的《山 桃红》,竟都面红耳赤、意马心猿了: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着牙儿苫也,则待你 忍耐温存一晌眠……
唱不下去了,两双互相注视的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不可遏制的情焰。天福一个剧烈的动作, 一把将天寿揽在怀中,紧紧搂抱,低头要寻找那小小的嘴唇。浑身哆嗦的天寿极力避开,想 挣扎出来。天福喑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今晚就留在我船上吧!……〃
天寿用力一推,从天福怀中挣脱,几乎哭出声来,低声说:〃不!〃
天福冷静了一下,说:〃我明白你一直在避嫌。好,好!我不该这么着急。等见了林大人, 请他老人家主婚,明媒正娶,你放心好了。师傅临终前,你向他发誓,可是为的这个?〃
天寿并不回答天福的问题,却又一次问道:〃你是真心的要娶我吗?〃
天福笑道:〃小傻瓜,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说我什么时候蒙过你,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 话?……你老是问我,可到现在你也没说明白,你到底肯不肯嫁给我呢?你我都已没有了双亲,说不得父母之命,总要自己说。你说呀,我要听你亲口说,快说!说愿意嫁给天福!…… 〃
天寿眼睛里映着明亮的月光,清澈晶莹,小声地、非常认真庄严地说:〃我愿意嫁给天福, 我发誓!……〃
〃好我的小师弟!〃天福叫了一声,一把揽过天寿,搂住她的肩膀,两人紧紧挨着一起坐在 了月下,两张年轻美貌的面庞上一片明月的清辉。
天福看看天寿,羞涩的神情使她越发动人,他沉醉地笑了,说:〃从今以后,我该叫你师妹 了……〃天寿不好意思,把脸藏进天福胸口,天福动情地紧紧搂住小师妹,用面颊轻轻摩擦 着她光滑的乌发,仿佛自言自语地轻缓地说:
〃我这辈子有两大心愿,一要跳出下九流,再不去伺候人,再不被人看轻看贱,走仕途也好 ,经商也罢,总之当不成官也要发财,定要光宗耀祖!……再一个,我家四代单传,我一定要多子多孙,来个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师妹,你可得给我多多生养啊!……就像《双下山》里 唱的,生下一群小娃娃,叫我几声爹,叫你几声娘,好不快活人也!……师妹,你冷了吗? 身上有点儿抖……〃
〃你要是……真心真意要娶我,就抱得我再紧些……〃天寿哆嗦得更厉害,连声音也发颤了 。天福解开长衫的大襟,把天寿包裹起来。天寿呼吸有些急,但她用力吸了口气,说:
〃师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女扮男装十八年?〃
天福笑道:〃这种事,在梨园行不希罕。师傅气不过人们嘲笑柳家是瓦窑,被人骂断子绝孙 太难听,所以拿你当儿子养,指望你再带一个弟弟来,对吧?〃
〃不!〃
〃那还能有什么缘故呢?〃天福不在意,轻轻抚摸着天寿的肩头和臂膀。
〃我告诉你说……我生下来的时候……连接生婆都辨不出我是男是女……〃
〃哦?〃
〃也请太医瞧过……太医说,岁数大了长开了,才能清楚。就这样,爹妈就拿我当儿子养, 可是终究跟男孩子不一样,所以既不能跟姐姐们住一起,也不能跟师兄弟们同一房……咱们到广州不久,我长得有了变化……〃天寿的头深深地埋下去,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任 何人说起自己的隐秘都很痛苦,都难出口。天福几乎屏住了呼吸,等着听下文。过了好长时 间,天寿毅然抬起头,不看天福,尽力克制住身体和声音的颤抖,说:
〃我确实是个女孩儿……不过,是个石女。〃
最难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天寿反倒平静了下来。天福却大吃一惊,直盯着天寿刹那间变得苍 白的脸:〃什么?石女?你是石女?〃
天寿点头。
〃就像《牡丹亭》里的石道姑?〃
天寿又点头。
天福猛地松开了天寿,站起身,仰天大叫:〃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望 着月亮仿佛呆傻了。过了好一阵儿,他才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低下头,沉默不语。
《梦断关河》十五(4)
天寿轻轻地啜泣,低低地说:〃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以为……〃
天福很快平静下来,如平日一样温静和蔼地安慰天寿说:〃好了,别哭,我不怪你……你尽 管放心,不能成夫妻还是好兄妹嘛……师傅临终嘱咐我们要像亲骨肉相待,你就是我的亲妹子!从今以后再不要唱戏了,我情愿养活你一辈子!〃
听了这话,天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抽作一团,气血在体内乱窜,呼吸不畅,喉头也像塞了块 又热又柔韧的古怪东西,使她极想大哭一场……可她极力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肯哭,甚至 还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说:〃多谢师兄高义了……我……我该回船去了……明天一 早还要赶路……〃
天福勉力支撑着说:〃好,明天我再到你船上,商量后面的行程。〃
天寿的船就泊在后边,船家早就搭好跳板在那里,天福目送她过船后便回舱躺倒了。
一整天的经历,感情上大起大落的跌宕,使天福感到非常累。他瘫软在床板上,心里一团乱 麻,搅得他高低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似梦似醒,听得有人在唱《西厢记·长亭》一折 里那曲脍炙人口的《端正好》,像是天寿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像是清唱,又好像有丝竹伴 奏;像是人间的曲子,又似〃仙乐风飘处处闻〃: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都是离人泪……
唱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天福似被这歌声催眠,终于睡着了。
次日,他梳洗罢,去招呼天寿的船一同起航的时候,才发现,天寿的船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离开的?到哪儿去了?没有人能告诉他。
天福呆呆地站在船头,望着滔滔北去的赣江水,想起昨天深夜梦中听到的那曲《端正好》, 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痛苦、悲伤、惆怅、失望,都有。但在这些之外,无论他自己怎么不愿意承认,他确实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
第三卷 雪雾
《梦断关河》一(1)
时间最能平复心头的伤痛。
赣江江头的那个明月夜之后,天寿整整三天不吃不睡不说话,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