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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虽然随师傅离开了胡家班,胡昭华依然看重他们兄弟,凡是家中有堂会总是高价相 请;而每次朝他借贷赎行头,也不必还钱,只须回胡家班说几出戏【说戏:戏曲术语 。旧时戏曲艺人教戏学戏,大多口传心授,并无曲谱、身段谱可供依据。通常都由教师口述 剧情,带领念唱并做示范动作,因而称为说戏。】,酒宴前唱几曲应应景,也就了账 了。对天寿更是格外厚待,有求必应,称之为忘年交的小友,就像他不曾离开胡家班一样。 天寿也就比师兄们更经常地出入胡家,庆幸自家落难中还有这样一门〃富朋友〃。
那天,天寿不知是第八回还是第十回了,愁眉苦脸、满头大汗地来到胡家门口,连应门的家 童都说:〃三爷又要赎当了?〃并告诉天寿,公子爷没出门,正在书房。
书房院子的大门却是闩着的,明明听得里面有人声,敲了两下没人应。天寿急得浑身冒火, 胸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胡公子,一定要筹到这笔救命钱,胡家是惟一的救星了。
天寿记得这院子还有个小门,直通书斋的侧厅,便绕到院后从小门进去。他心急火燎,脚步 匆忙,竟没有注意从书斋正厅传来的一片喘息,但紧接着的〃啊啊〃的狂野嚎叫吓了他一跳 ,赶紧止步,闪身隐在正厅与侧厅间雕花隔断后头,心惊胆战地看到了他最害怕看到的一幕 :正厅里,胡公子坐在美人榻上,冷香坐在他怀中,正在干那件因难以描述难以出口而被雅称为〃采后庭花〃的勾当!
天寿生在梨园长在梨园,当然知道这在当时的梨园很普通。京师和各地都有梨园人家设的像 姑堂子,当像姑的优伶能够锦衣玉食、豪华奢侈,靠的是这个;他也知道胡昭华所以厌恶女人,好的就是这个;胡家班的清俊孩子差不多都是他收用过的,他常见他们因此明争暗斗、 吃醋拈酸。但是,亲眼看到这场面,仍使他震惊:冷香的娇笑娇嗔娇啼如此可怜又下贱;平 日里风流倜傥的胡公子,此刻满头青筋暴露、双睛突出、嘴脸歪扭,那姿态、那景象如此丑 恶,仿佛不似人类……
《梦断关河》一(5)
天寿只觉得胸中阵阵作呕,猛地一个转身,恨不能刹那间逃离这可怕可恶的所在。忽听得胡 昭华一声怒吼:〃谁在那里偷看!〃跟着,一只瓷花瓶飞过来,正砸在天寿隐身的隔断上, 〃哗啦〃一片响,瓷片和鲜花绿叶带着水洒了一地。天寿无奈,只得站出来,扫了那两个一 眼,就赶快移开目光注视地面,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看。满地碎片,如同此刻他的心,他感到 了难言的痛楚。
他依恋的、信赖的、惟一能够倾心交谈的忘年交,不复存在了。
他心目中那个英俊豪爽潇洒不群的美好身影,将永远笼罩着丑陋的阴云……
美人榻上两个人迅速分开,冷香脸涨得通红,胡昭华也多少有些尴尬。但此中老手的公子爷 转眼间就恢复了常态,竟能用平日对天寿特有的体贴语气笑着问:〃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吗?〃
天寿不肯看他,只望着冷香,几分惊异、几分痛惜地低声道:〃你不是说,你从来不……〃
一贯拔尖嘴硬爱使性子的冷香,顿时恼羞成怒,扑过来拦腰抱住天寿,他比天寿大着几岁, 用力一掼,就把瘦瘦小小的天寿摔进胡昭华怀中,嘴里不住地尖声叫:〃你今儿也得把他给做了!现在就做!不然我死给你看!……〃
天寿大惊,拼命蹬跳挣扎,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不但从胡昭华怀中挣脱出 来,还把上来撕扯他的冷香推了个跟头。他转身就跑,听得冷香在跺脚哭叫:〃我不依!我不依!〃也听得胡公子笑着劝说:〃让他去吧,他还小,不懂得呢……〃
顿饭工夫后,王师爷来见胡昭华,说他进来时遇上边哭边出门的天寿,拉住了再三询问,天 寿才说了来胡家借贷的事情。胡昭华当即叫来亲信随从,命他给天寿送去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
这张银票,成了柳家分崩离析的导火线,这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此后,天寿被家事折腾个七荤八素,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不到一个月,广东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禁烟,钦差林大人驾临五羊城。
这两年广州城风雷激荡,胡家、潘家、伍家等一批专做洋人生意的十三行行商,人人寝食难 安、日夜煎熬,各家言谈举止都极其收敛,谁还敢花天酒地?
胡昭华与天寿也就没了往来。
今天,可以说是久别重逢了。
两年前出的这件〃大事〃,其前因后果、全部经过甚至各种细节,王映村最是心知肚明。他 记得,胡昭华在银票送走后,曾笑着对他细细说起刚刚发生的那桩小小风流波澜。他当即笑 问,公子对小天寿究竟有意无意?要是有意,可该下手了。公子爷笑着说了个比方:再好的 果子,不熟就摘,必定生涩不堪吃,还说了些什么两情欢洽方是至境的痴话。他笑公子迂, 说这孩子眉宇间有股英气,怕不容易到手,但又确是一块美玉,不上紧着点儿,日后落在别 人手里,公子你可莫后悔呀!
公子当时悠然一笑,说,我拿他当第一名花供奉养护,他岂能不知?岂能无感?功到自然成 。
王映村实在大惑不解:无论女色还是男色,弄到手不就行了,何须花这么多工夫,费这么多 心思?太累人了!
胡昭华听了王映村的话,哈哈大笑,说道:你竟也是个大俗人了!个中滋味绝佳,断非尔等 伧父所知。仿佛饮酒吃茶,含英咀华,细细品味,细细玩赏,妙在其中乐在其中,妙乐无穷 ,令人心醉……
胡昭华这一番话和他那时少有的眉飞色舞的神情,令王映村叹为此生所仅见。所以,今天小 小雨香竟能一语中的,看出胡大爷眼眸中的奥秘,王师爷实在不能不惊异了。
《梦断关河》二(1)
下午的戏只演到一半,就被家主爷给停了。他说,管笛箫笙檀板轻唱倒也罢了,敲锣打鼓成 何体统!叫外人听了倒像胡家在幸灾乐祸,有伤忠厚嘛!众人哪敢违拗,只得各自散了。
胡昭华邀外请的名优饮宴,王师爷和家班里的冷香、浣香和雨香作陪,地点选在处于花园中 心的清芳楼。
清芳楼有一个远近闻名的露台,跟花园里的几座石桥和亭子一样,是胡家从澳门专请的英夷 建筑师修建的,都是以大理石雕琢。尤其露台上浮雕的垂花饰,英夷称作什么巴罗克式,果然华丽别致,出类拔萃,和园中那尊手拿喷水花瓶、衣裳垂落得露颈露背露胸露乳的大理石 雕西洋女像一起,被人公认是胡家花园两绝。所以,每当胡昭华站在露台俯视他的规模宏大 的私家花园时,总不免宠辱皆忘,踌躇满志。此时,他看着衣装华丽的优伶们三三两两、说 说笑笑,过曲桥,穿花径,向清芳楼走来,只觉一片莺声燕语,满目花娇柳媚,真正地陶醉 了。
眼见天寿在辛夷亭边停步,王映村在竭力劝说,好几个优伶也围上去同劝,胡昭华一急,连 忙下楼赶过去。出楼门口正遇上冷香和浣香,冷香满脸不高兴,嘴里嘀嘀咕咕道:不就在外 头唱了两年,有什么了不起,回这儿摆臭架子!胡昭华瞪了冷香一眼,直奔辛夷亭。
果然,天寿要告辞,说父亲有病,约好了今天回家,再晚了怕误船。
胡昭华笑道:〃令尊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你们父子兄弟离开我这里才几年,难得你今天回 来,留下吃顿便饭令尊还会见怪不成?〃
王师爷也劝:〃咱们也有十年的交情了,是是非非好好歹歹就不必说它,喝杯酒的面子还不 肯给吗?〃
天寿低头不语,唇边几许无奈的笑。
胡昭华道:〃说起来,令尊还欠着我的情呢!……〃见天寿抬头,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他 立刻做出掩饰失口的样儿,用玩笑的口气接着说,〃好,不讲这个不讲这个。不看僧面看佛 面,不领王师爷的情,不领我的情,倒也罢了,你就不看这辛夷亭,不看这一片紫玉兰?〃
天寿微微一愣,目光扫向辛夷亭,扫过亭边那些枝肥叶茂树干笔直的玉兰和木兰,面色和缓 下来。这里曾是他最喜爱的地方,常常独自在亭中树下流连,当紫玉兰盛开的时候,他更是 徘徊不去,呼吸花的芳香,与花朵草木倾谈……一时间,他的眼睛里又掠过梦幻般的迷茫, 神情也变得清冷而落漠。
〃你一定要回家看父亲,也不难嘛,〃王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