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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十六,柳知秋向主人家交了一份令人吃惊的戏单:打头的是昆腔鼻祖、二百五十多 年前的魏良辅和梁辰鱼作的第一部昆腔戏《浣纱记》,之后是《西厢记》、《风筝误》 、《牡丹亭》,每天一部有头有尾的大戏,最后以贞男烈女历尽艰难最终大团圆的《荆钗记 》作结,真是皆大欢喜。大戏之外,每日另加小折子戏铺垫,既有《思凡》、《痴梦》、《 醉写》这样的独角戏,也有《乔醋》、《跪池》、《双下山》、《送京娘》这样的对手戏, 还有《戏凤》、《赏雪》、《打面缸》、《探亲相骂》一类的玩笑戏。
对这张戏单,主人家很满意,着管事告诉柳知秋,三月十九迎娶日下午,玉笋班就得连人带 戏箱搬进胡家花园西小院,第二天上午开锣。
十九日下午,玉笋班全体遵嘱开往胡家花园。
刚安顿下来,戏班里的孩子们就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豌豆,立刻四散蹦开。
西小院虽然不过是花园极小的一角,四周濒水,只靠着一座西洋式的白色廊桥与花园主体部 分相连,而且班主严厉吩咐,谁也不许擅过廊桥,但对孩子们来说,只这一处处太湖石堆就的假山、浓密芳香的藤萝架下的石桌石凳就已经足够好了。这两个月没日没夜地苦学苦练, 跪砖头、顶水碗,檀板声中天天夹着篾片抽打皮肉的噼啪响,笛箫弦索不只伴着唱曲,也时 时伴着哭泣。柳师傅艺高人胆大,下手特别狠,孩子们人人都像是脱了一层皮,好不容易盼 到今天,睡了囫囵觉,吃了顺心饭,一个个都是出笼的小鸟、归林的小虎,精神头儿十足, 捉迷藏、斗鸡、说笑话、翻跟头,嘻嘻哈哈打闹成一片。
天寿却离开热闹,独自一个,悄悄溜过了廊桥。
自从来到广州,天寿跟父亲师兄立刻成了在外挣钱养家的大男人,那姐儿仨随着母亲就是被 供养的屋里人了。两下里再不能如旅途中朝夕相对相处,小香也只能在姐妹中争胜了。但英 兰从来容让弟妹,而大香根本就不争,小香就拔了尖也觉得没意思,反倒安静下来,跟着姐 姐和娘操持家务,让男人们全力排练。
进了班子,天福天禄天寿师兄弟们自然而然地就得抱团,班子里什么能人强人厉害人没有? 他们哥儿仨非得一致对外互相支持互相维护不可。这样,旅途中的那些不愉快就都烟消云散 ,孩子们又都像在京师唱宫戏那阵子一样平和友爱了。
《梦断关河》五(2)
只是,天寿生性孤僻,不合群,却是改不了的。
别看他平日文静、温顺,在生人面前很害羞,像所有唱旦角的小伶一样带几分女孩子气,可 人人都能感到他的冷,跟父母姐妹师兄弟们都亲近不起来,反倒拿小猫小狗小鸡小鸭这些不 懂人话的小动物当好友;而对一切天然的美丽优雅,他更是格外敏感,有时痴迷到崇敬的地 步。所以,刚过桥,看到那只靠在树边蹭痒痒的小鹿,他就忍不住走近,伸手轻轻抚摸它柔滑的带着白色斑点的皮毛。
驯养的小鹿习惯地探过头来嗅他的手。他不知道这是在讨吃食,还当它对自己特别友好,便 高兴地一把搂住了它的脖子。小鹿一惊,撒腿就跑,天寿想也不想,跟着就追。小鹿跑没影了,天寿也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坐的竟是一片软似氍毹的绿草地,周围许多高大的乔木,浓浓的树阴遮住了天日,空气似 乎都是绿色的,流荡着水声、树声、鸟鸣声,一派宁谧幽深,仿佛不是人间。小天寿四顾无 人,极为开心,立刻扑倒在草地上,像小猫小狗小马驹一样打滚儿、翻跟头:软翻、空翻、 侧手翻、叽里咕噜乱翻,连〃乌龙搅柱〃一类昆腔刺杀旦的功夫也下意识地添进去,折腾了 个痛快。难得有这样的时间地点供他尽情欢乐,若不是从远处慢慢踱过来一只拖着巨大尾羽 的雍容华贵的孔雀,他还会疯玩儿疯闹得令他的亲人们难以相信。
天寿从来没有见过孔雀,顿时怔住,觉得气儿都顺不过来了。
是节令已至,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孔雀一抖身子,吭吭地叫了两声,举起长尾,刷地展开了 雀屏。金碧辉煌、绚丽灿烂,那一个个青绿交相辉映的圆纹,宛如含笑的美丽眼睛,成扇形地发散开去,把天寿看得目瞪口呆。后来,他不由自主地慢慢跪倒,朝它拜了下去,轻声地 说:
〃老天爷!世间竟有你这么美的鸟儿!你是怎么长成的呀!〃
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了,赶紧抹了一把,站起身,应和着孔雀的鸣叫,尽情地蹦跳、叫 嚷,尽情地表达此刻心头流淌而出的赞美、向往、感慨、忧伤和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孔雀愉快地和孩子同唱同舞,也许感受一样?……
〃谁在那边闹腾?〃一声喊叫,几声脚步响,立刻令孩子和孔雀从忘我忘情的天堂跌回到人 世间。孔雀抖抖身子,收起尾羽,保持着高贵的气度,旁若无人地踱开去。孩子也如梦方醒 ,重新打叠起文静温顺的小大人儿精神,站在辛夷亭外一棵紫玉兰树下静候。
来人是胡昭华。他竟不再认得小天寿了:〃你是哪一房的家生奴子?还是新买来的小厮?〃
胡昭华头戴簇新的朱纬帽,鲜红的缎喜褂罩在崭新的双喜花纹蓝缎袍外,这一身红彤彤的新 郎官便装,加上喷着酒气的红彤彤的脸,表明新娘已经迎娶进门,交拜礼也已完成,新郎官 正在席间向亲友一一劝酒。是累了、热了还是受不了了,他这新郎官竟然逃席,躲到今天特 别清静的花园里?……
从第一次见到胡大公子,天寿就无端地产生了好感和信赖,所以,在双源洞会有那番他此生 从未有过的长谈。细细打量这位公子,总觉得那浓黑剑眉微蹙着痛楚,含水的眼睛里隐藏着忧郁,连面颊上深深的长酒窝里也闪动着强颜欢笑的无奈。此刻,天寿几乎认定他想逃婚, 心里对他充满同情,不由得脱口说道:
〃唉,您真倒霉,到底没能躲过去。〃
胡昭华奇怪了:〃你说什么?躲什么?〃
〃成亲呀!〃
〃你……〃胡昭华耸起了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成亲?〃
〃您自己说的嘛,在七星岩,双源洞,您忘了?〃
〃哦,哦,是你,你是〃
〃我是小天寿,柳摇金呀!〃
胡昭华连连拍打自己的脑袋,笑道:〃该死该死,我怎么把独一无二的说真话的小友搞忘记 了嘛!回到广州就百事缠身……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咦?不是为您的婚庆连唱五天,明儿就要开锣的吗?〃
胡昭华又拍了一下脑袋:〃真糊涂!这事我竟也没记住。全是家里逼我成婚,快把我逼疯了! ……〃
〃都这会儿了,您还是不肯吗?〃天寿叹口气,认真劝道,〃您家这么大家业,不传宗接代 怎么行!您的婚早晚得结,就甭躲了!再说,结婚成亲就那么回事儿,女人也不见得都像您说的那种样子吧。〃
听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这话,实在滑稽,胡昭华不由得笑起来:〃你倒像个过来人!你真知 道结婚成亲是怎么回事?〃
〃知道呀,不就是一男一女睡一块儿,女的在下面男的在上面吗?〃
〃哈!知道他们睡一块儿干什么?〃
〃知道呀,他们就是〃小男孩儿一时措不出词来,便比了个手势,并耐心解释说,〃那 样,男人又不难过,您干吗要害怕呢?〃
这本是一个十分淫秽下流的手势,令胡昭华心旌摇荡,几乎把持不住。可这孩子太小了,就 像紫玉兰树下刚冒出来的蘑菇丁儿,一脸天真、诚恳、纯净,不带一丝邪念,伸出的手还用 的是昆旦在台上那翘翘的兰花指,仿佛在对某种物品的功用作说明,一片真心只为了劝告和 帮助他这个大朋友。冰雪般的童真,熄灭了胡昭华胸中的邪火和欲念,他轻轻打开小天寿的手势,笑道:
《梦断关河》五(3)
〃你个小小孩童,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一心想劝慰对方的天寿没料到这一问,立刻慌了神,头也低了,脸也红了,手脚也没处搁了 。虽然学了那许多戏全离不开男女的事,长期与父母同住一室有意无意也短不了偷听偷看,入戏班子两个月更叫他眼界大开,班子里有的是曾经沧海的人,但这毕竟是不该公然挂在嘴 边明着说出来的呀!他只好拣了一个罪过最小的来历,小声答道:〃班子里师兄弟们都知道 ,玉香莲香他们都学过这手势……〃
这下轮到胡昭华脸红了,那玉香莲香正是他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