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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下九流的优伶之家,规矩也不小:
戏团头是外客,所以有资格与家主头一拨儿吃饭。还是这桌早点,家主与客人吃罢该天福哥 儿仨,因为天寿是儿子、天福是义子,只剩天禄一个也就不好再分出去了。他们仨吃完,才轮到柳家的女人上桌。就是开头摆上桌的四样小菜、一笸箩饽饽、一钵子粥,这么多人挨拨 儿吃到最后,每人也还能摊上三两片香肠和至少一瓣咸鸭蛋,而且笸箩和粥钵从不会见底, 热豆浆更是人人有份儿。封四爷头一天不知道,觉得那一小碟充其量也不过是两根香肠,贪 它味美一股脑儿吃了个精光,心想添一份就是了。不料碟子一光到底,后面七个人都没吃到 ,弄得他很是尴尬,不由暗暗称奇,从此循规蹈矩。
两个大人用餐,三个孩子在旁侍候。柳知秋对正在盛粥的天寿说:〃今儿早起那《皂罗袍》 是你唱的吧?谁让你喊嗓的时候唱曲儿?喊嗓就是喊嗓,只能喊鸡鸭鹅,不准唱曲儿!再让 我碰上,饶不了你!〃
天寿赶忙低头称是,把粥碗恭恭敬敬地送到父亲面前。
戏团头劝道:〃随口唱曲儿也是勤学苦练的好事,有什么要紧?〃
柳知秋说:〃你不知道,好些孩子荒腔走板,祸根就在这儿!但凡开口唱,一定得跟着笛子 弦子,音才能准。随口唱多了,找不着调门,唱成左嗓子,可就没救了。这可一点马虎不得 。〃
《梦断关河》三(4)
戏团头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柳师傅精于此道,真非常人可比呀!〃
柳知秋笑笑,客气一句〃不敢当〃,随后又依照每天的惯例吩咐道:〃早点后说戏。天福今 天的功课是《醉写》,你们两个学《秋江送别》。天寿还得学一出《拜月》。里面的妹妹该 贴旦来扮,天禄代一下。〃
戏团头笑道:〃师兄扮妹妹,师弟倒要扮姐姐,真是台上无父子啊!〃
柳知秋也笑道:〃天寿若是扮了贵妃娘娘,我扮个高力士还得给他下跪磕头呢!唱戏嘛,到 了台上就论不得尊卑了。〃
天寿见父亲高兴,趁机小声问:〃爹爹,我不是还有一个大姐姐?嫁到远处去了?……〃
柳知秋手一哆嗦,一瓣咸鸭蛋掉到桌上,他眼睛盯住天寿,脸上陡然布满严霜,回眸扫了戏 团头一眼,才把火气硬压下去,冷冷地问:〃谁跟你说的?〃
天寿被父亲的表情吓住了,嗫嚅着说:〃没有……谁,一直叫二姐、三姐什么的,我想,那 总该有个……有个大姐……才对……〃
〃好了,〃柳知秋截住天寿的话头,面无表情地说,〃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问了不该问的 事,罚你今天不吃早点,给我背《长恨歌》。什么时候背过了什么时候来见我,去吧!〃
天寿一声不响,低头就离开客厅。师傅惩罚师弟,两位师兄照例不该表示同情;戏团头刚才 还在夸奖〃严师出高徒〃,当然也不好阻拦。第三拨儿来吃早点的母女四个也觉出不对头, 互相交换着眼色,静悄悄地喝豆浆。一时谁也不说话,气氛挺僵。
封四爷是客,理所当然地要出头缓和一下气氛,他笑道:〃柳师傅真是与众不同,连处罚徒 弟都这么雅致,这么文质彬彬。〃
这话正说在柳知秋的得意处,也驱走他心头的不快,笑答道:〃我一向推崇李笠翁【 李笠翁:李渔,字笠翁,兰溪人。清初戏曲理论家、作家。所作传奇《风筝误》、《蜃中楼 》、《玉搔头》等十种,合称《笠翁十种曲》;另著有《闲情偶寄》,对戏剧理论有所丰富 和发展。】,他有句话说得最好:腹有诗书气自华。我门下弟子,不但得天天早起练 功喊嗓,天天说戏学戏,还得天天读书背诗练琴棋书画,不然绝成不了气候!〃
戏团头虽感到柳知秋的狂傲,倒也佩服他的见解,赞道:〃所以呀,所以呀,您柳师傅能在 梨园行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嘛!〃
柳知秋听得心里舒坦,面色转霁,可扭头向着弟子和妻女们,又是一脸严霜,〃我立个死规 矩:从今以后,谁敢在我面前再提大姐媚兰这四个字,别怪我不留面子不客气!……今儿上午没精神说戏了。天福天禄,吃过早点回屋写字作画,练琴弹琵琶,下午再学新戏!〃
天寿怕的是背书,不怕背诗,背诗让他觉得有趣。
朝廷有定制,在籍优娼,三代之内不得习举子业,不得入仕为官,入官学私塾甚至设家馆读 书都属违制,有僭越之罪。所以,柳知秋是以教戏学字为名,亲自给徒弟开蒙的。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接着读《孝经》、《诗品》和《千家诗》;之后该上《 四 书》的时候,他便礼聘自己的一位曾为秀才的师兄,给弟子们讲书,自然,用的还得是说戏 的名义。
天寿四岁开始背《三字经》,因年岁小开蒙晚,进度总赶不上师兄。离京师之前,师兄们早 读完《四书》,天天在背读书写《古文观止》了,天寿才读完《论语》和半部《孟子》。为 孟子见那该死的梁惠王和莫名其妙的荷丈人,他手心都被父亲打肿了;但念起〃春眠不觉 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来,简直像唱曲一样流利好听,用不了三遍, 就记得一清二楚了。
在南下的旅途中,父亲要他开始读《唐诗三百首》。他第一次接触古体诗,竟也非常喜欢, 许多美丽的句子常在他梦中出现。所以,背《长恨歌》对他其实不是惩罚,反倒很受用,不过,饿着肚子背诗,终究美中不足。
他走上平台坐下,双手抱膝,把那本旧得卷边儿的《唐诗三百首》压在咕咕叫的肚子那里, 好像它能缓解饥饿似的,闭了眼,只动嘴唇不出声地背诵着:〃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和好几个人的呼吸声,立刻睁眼,并猛然站起身,膝上的书也〃啪〃地 摔落在地:天福天禄和大香小香四个人竟一齐站在他面前。
天福连忙把书拾起来,温和地说:〃背好了没有?要不要帮你?〃
天寿抿了抿小小的嘴唇,也不看大师兄,说:〃正在背呢!〃之后又不出声地低头背他的唐 诗,微微扭开身子,似向众人表示:你们别来打搅。
大香解开她提着的手帕包,是夹了香肠和咸鸭蛋的饽饽,小声说:〃英兰姐叫我捎给你,怕 你饿坏了……〃天寿并不回身,也不停止背诵,只摇摇头不肯接受。
〃嘿!瞧你这不瞅不睬、大模大样儿的!〃小香早忍不住,大声地说,〃谁欠了你二百吊钱不 成!〃
天寿抬眼,直直地看着小香,好半天,才小声地说:〃四姐姐,你干吗骗我?〃
小香嘻嘻一笑:〃我也没想到爹会发火呀!他一向是最心疼你的嘛!……行了行了,别说那个 啦,我们都想来看看你怎么缠身的……〃
《梦断关河》三(5)
〃什么?〃天寿后退一步,低了头,大大的眼睛从下朝上盯着小香,乌黑的瞳仁满是怀疑和 戒备,〃你管呢?〃
大香友爱地抚摸一下小弟的辫发,担忧地说:〃我们缠脚那会儿都疼得要命,你缠身怎么受 得了,很疼吧?〃
天寿的态度仿佛也软下来,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天禄老早就在上下打量师弟了,这时挠挠自己的招风耳,皱着眉头笑道:〃唱旦角真倒霉! 好好的还要缠什么身,多难受!还不如改生行丑行呢!〃
天寿瞪他一眼,不回答。
天福关切地说:〃没给你缠脚吧?千万别缠!前些年有个唱旦角的优伶,不甘心自己满腹才 学埋没掉,冒了士子籍赴乡试,考中了举人,得了实缺官儿,直升到太守,为官清廉公正, 爱民如子,可造福一方呢!偏是他早年间不但缠身,还缠了脚,平日只能在靴子里塞棉花。 结果下乡去劝农遇雨,靴子沾泥脱落,露了馅儿,给人告发,下了大狱,最后在监中自杀了 ……多可惜!〃
大家都听得怔怔的。
天福又添了一句:〃要是你日后也能中举做官,那也说不定哩……〃
天寿扭开脸,谁也不看,只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没缠脚,只缠了胸、肚子、胳膊和大腿 ……〃
〃快让我瞧瞧!〃小香立刻兴奋地嚷起来,动手就要去解天寿的衣纽儿,〃到底怎么个缠法 子,让我也学学!〃
南下以来天气和暖,天寿只穿了件蓝布夹袍,外罩绣兰草宽边杏色琵琶襟小毛坎肩,纽袢儿 又多又密。可不等小香的手伸到,天寿就用双手紧紧捂住衣襟,惊慌失措地连连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