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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建军说:“王顺,咋喝这么多酒?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王顺握着他的手说:“迟经理,我想你了。”
迟建军说:“要是想见,咱们天天都能见得到。”
王顺说:“我想和你谈谈活思想。”
迟建军笑了,因为活思想这词儿已经绝迹多少年了,早就成了语言垃圾,——思想哪还有死的活的之分呢!
迟建军说:“你有啥活思想了?”
王顺打了个酒嗝,那低档酒菜的气味汹涌而出,差点儿把迟建军熏倒。
王顺说:“我想找小姐。”
迟建军呵呵笑:“快回家吧,你喝多了。”
王顺说:“我没能耐,人熊货囊,没有女人跟我;可我有几个土鳖钱,找小姐总行吧?这辈子,我别的赶不上你了,也想抓抓秋膘,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不能让你落下。”
迟建军听懂了他的意思,可他没急,依然笑呵呵地说:“王顺啊,听我的话,快回家吧,别在大街上出洋相了。”
王顺不干。王顺说:“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我都不劝你呢,你干吗要劝我?”
迟建军就放开他的手说:“王顺,既然你听不进去劝,那就随便吧。也不是我小瞧你,就凭你,还敢找小姐?再借给你个胆子吧!”
迟建军很后悔,为什么偏要在一个醉汉跟前停车呢?这真是没事找事了。他上了车,脆快地一关车门,转瞬之间,就把王顺抛在橘黄色的路灯下了。
王顺被迟建军一激,按捺不住自己,真就朝一家歌舞厅荡去。歌舞厅似乎是一夜之间从地下冒出来的,也确实改善了当地的业余文化生活,也确实扰动了人们质朴的心境。那些来历不明的小姐常常闲倚栏杆,对过往行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要是只跳跳舞也就罢了,她们的经营范围没有边界,为了挣钱,巴不得男人“一票到底”,虽说市政部门和警方不断干预,可再好的猫也捉不尽老鼠,还是管不住厚重的窗帘后面“勘探”、“钻井”、“井下作业”和“采油”的事。家属队的耕地被大量征用,许多妇女们没事可干了,王花就带人承包了环卫上的活。可是谁都不愿负责打扫歌舞厅那一段的街面,因为那里的马葫芦总堵,揭开盖子,一舀子下去,捞上来的都是白花花的胶皮套子。
王顺进屋,就大着舌头高喊:“给我来个小姐!”
一个小姐就应声过来了,说:“大哥,你想跳舞?”
王顺说:“谁花钱扯那个,我就喜欢来实的。嫖一把多少钱?”
小姐发现他酒气熏天,情绪也不对,急忙改口说:“大叔,你是不是走错屋了?”
王顺说:“我没走错屋,我找的就是这种地方。我这辈子规规矩矩,任劳任怨,最后还闹个啥也不是。今天我也不要脸一把,尝尝腐化堕落的滋味。”
小姐就给保安使眼色。保安过来了,说:“我们这儿都是文明项目,守法经营,没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你要嫖娼,请到别处去吧。”
王顺说:“顾客不是上帝嘛,上帝来了,又不是不给钱,你们怕啥?我就嫖这个了,这个挺不错!”
小姐说:“你真的假的?看你这副窝囊相,肯定是个土老帽,别是跟老婆干仗,跑到我们这出气发邪火的吧!”
王顺说:“你们不认得我?我叫迟建军,大名鼎鼎,是综合公司的经理,到你们这来,那可是贵客了。”
王顺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就露馅了。开天村的人没有几个不认得迟建军的,迟建军就像一个公认的品牌,一旦被人冒用,公众是不会答应的。保安就往外搡他,王顺脚下没根,被搡得直骨碌,还没弄明白,已经躺在歌舞厅的大门外了。
王顺耍起了酒疯,似哭似笑地抗议:“行迟建军搞破鞋,就不行我嫖娼!”
这么一来,麻烦就更大了。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其中不乏迟建军的铁杆拥趸者,一听这家伙灌多了猫尿,竟然跑到大街上来污蔑迟经理,岂能容忍?便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拳脚下去,王顺就惨了。幸好警察赶到,驱散了人群,才避免了更大的悲剧。不过警察并没放王顺回家,而是把他铐在了派出所的暖气管子上,——无论是嫖娼未遂还是公然诽谤领导,哪一条都够关的了。
王顺已经是第二次戴手铐了,这玩意跟手镯手表都不一样,而且拘留所里的伙食他也领教过,实在不想再进去了。王顺看着银光闪烁的手铐,呜呜地哭着,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王顺说:“都是我酒后无德,发了呓挣。念我还算一个老牌石油工人,宽大了我这把吧。”
警察想了想说:“放了也行,那得找人做保。你找个人吧。”
王顺想了一长串工友的名字,觉得都像扑克牌里的小三小四一样不好使,想来想去,就说:“找迟建军吧,我们当年都在一个井口上干活,都喝过一个坑里的脏水。让他发句话,大人不见小人怪,别跟我一样见识。”
警察笑了:“你也真好意思,刚骂完人家,回头又求人家。要是不想自找难看,你还是另找别人吧。”
王顺看看实在没办法了,就提起了高喜扬,说这人是我师傅,跟亲兄弟差不多,知道我是啥样的人。而且他和迟建军是望门亲家,这厉害不厉害?这么论起来,我就是迟建军亲家的弟弟,属于自己亲属内部矛盾了。而且我连小姐的毛毛都没碰到一根,根本就不是为那事去的。我这头老牛只喝自家槽子里的水,一见别的槽子就犯晕。历史上我没有任何污点,光棍打了三十多年,始终坚持自摸,连女厕所都没扒过,从来都让党和人民放心。警察听了就笑得不行,又教训他几句,就放了。
这件事在开天村闹得沸沸扬扬,王顺又一次成了遭人笑骂的对象。最为严重的后果是,宋兰带着宝宝回了娘家,说啥也不跟王顺过了。三天之后,还是雪怡和王花出面把她接了回来。宋兰一进家门就哭,说我不是回来过日子的,我是回来上班的。王顺你什么东西?二进宫(公),又是调戏妇女,又是嫖娼未遂,干的都是啥缺德事?我们娘儿们跟你丢不起人。王顺双手抱头,缩在一个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
又是一天晨练,王顺还在打着他那似是而非的太极拳,唐秀出现了。她笑眯眯地走到人群的边缘,用食指把他从打拳的队伍里勾了出来。王顺还在懵懂,唐秀就当着众人的面,抡起胳膊,打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亏得你和迟建军还是老工友,咋能无中生有,造谣中伤?迟建军是啥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看,你真是吃错药了!”
这么说着,唐秀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国血》 第三十二节(1)
三十二
高喜扬觉得不好和迟建军面谈,就找了个没人的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说:“建军,那件事到底有是没有?”
迟建军说:“哪件事?”
高喜扬说:“你说呢?”
迟建军说:“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啥。”
高喜扬说:“建军,你可是企业领导啊。开天村的老百姓,都眼巴眼望地看着你呢。”
迟建军说:“我并没对不起老百姓。相反,我太对得起老百姓了。”
高喜扬说:“你就不想再进步啦?”
迟建军一笑:“你有没有别的事啦?没有我挂啦。我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不想和你扯闲篇。”
高喜扬沉默片刻,又说:“快放假了,孩子们可是要回来了。怎么面对,你,好自为之吧。”
迟建军没吭声,高喜扬就先把电话挂了。
无论高喜扬怎么阻拦,雪怡非要到丛慧的学校找她不可。她等不到假期了,她急不可耐,想当面把迟建军的丑事全都告诉女儿。丛慧真是中了大邪,那么多男孩子,跟谁好不行,非要跟迟涛,那样的公婆说不上臭名远扬,也说得上骚风浩荡了。如今迟建军又搞了老工友的女儿,想一想都让人恶心。她曾和高喜扬私下商议,把姐姐和大女儿的尸骨取出来炼了带走,换一个地方生活,也就能避免跟迟建军和唐秀“借光”的尴尬了。可高喜扬不干。高喜扬说,要走他走,凭什么我走?我脱光了,都比他穿着衣服干净!经过几次辗转反侧的静夜沉思之后,雪怡主意已定,趁高喜扬不在家,留下一张纸条,提着个包包就走了。
丛慧上学的城市是一座山川灵秀的历史名城,曾有好几个朝代在这里建都。雪怡走在法国梧桐的阴凉之下,但盛夏的溽热还是让她浑身是汗。大学校园里美好的风景引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