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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煽着自己的耳光说:“你咋这么没出息?就这么个泔水桶,你就非要当蜂蜜罐子?”唐秀把他搂在怀里,也嘤嘤地哭了,她说:“我知道你嫌我,可又离不开我。既然这样,咱们就将就着过吧。”
《国血》 第十三节(1)
十三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1975年的元旦,甚嚣尘上的“文革”已是强弩之末,呈现出了“强打精神浪”的颓势,油田各处,只是在跟着做做言不由衷的表面文章,喊几句虚高的口号而已。被揪斗的大大小小“走资派”大都各就各位,基层井下作业队又恢复了老传统,高喜扬带领的标杆队仍然牢牢地挺立在人们的大拇指上。从根上说,这还得感谢周总理。还是在1971年,周恩来总理得知北疆油田也在批斗一些干部,油田生产因此受到影响,马上对油田提出指示:“就是一边抓革命,一边促生产。”这样一来,造反派不得不解除对生产干部的隔离,让他们回到各自原来的岗位。
风雪肆虐的时刻,高喜扬正在领人在井口上作业,指挥部领导坐着212吉普车到前线慰问来了。工人们笑意盈盈地听着领导讲话,同时也关注着他们带来的慰问品,——每人一根红肠,两个面包。在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年代,这真是很奢侈的东西。工人们热烈鼓掌,意思是既欢迎领导的精神慰问,更欢迎领导的食品犒劳。他们巴不得领导快走,好刻不容缓地干掉这份美食,慰藉一下虽然能够吃饱,却没有多少油水的胃肠。
吕天方也跟着来了,这让很多人感到诧异,因为他是钻井方面的领导,如此慰问,就未免“跨行”了。但高喜扬很清楚,吕天方是借机看望老同志来了。吕天方紧紧拥抱着老队长,就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终于又见面了一样。
吕天方说:“在管理局开会,听说你们领导要到你们队慰问也就跟过来了。”
高喜扬说:“你的心里始终惦记我们。”
吕天方说:“没有你们的保护,我大概活不到今天。”
高喜扬说:“我们保护你的同时,也是在保卫这个大油田。你毕竟是油田的财富啊。”
谈起雪洁之死,吕天方泪水潸然。他说:“说来说去,嫂子是为我而死的,根源都在我这儿。”
高喜扬说:“你不能这么想。在一切都已经失控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现在咱们油田的石油产量已经达到了五千万吨,从这个意义上讲,雪洁的死也是一种牺牲。”
吕天方又问起丛慧的事。知道孩子一直是雪怡帮他代管着,心里很酸涩,他想把丛慧接到家里养着,那样也许良心上更好受一些。高喜扬却不同意,因为丛慧还没满周岁就被他抱养过来,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这么做就等于颠覆她对亲情的认知,对大人对孩子,都未免残酷了。吕天方觉得有道理,也不就再勉强。
吕天方说:“你不能总这么孤家寡人吧?有合适的,也应该找一个了,不行我给你当媒人。”
高喜扬说:“我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要找一个能取代雪洁的女人,难哪。”
吕天方说:“你那个小姨子咋样?也老大不小了吧?”
高喜扬说:“你是说,我跟她?这事儿我可是从来没想过。她也有不少追求者,可她姐姐的死对她刺激太了,她已经发了毒誓,这辈子不想嫁人了。”
吕天方说:“看样子天快亮了。据说,以后成分问题不再那么重要了,说不定跟粮票布票一样,早晚会取消的。”
高喜扬说:“真的假的?”
吕天方说:“我知道的毕竟比你多吧。”
高喜扬笑了:“那是肯定的,站得高看得远嘛。”
吕天方从车里拿出一轴裱糊好的书法,向他说明,说是张启德送给他的告别礼物——因为工作需要,他已经调到华北油田去了。高喜扬将画轴徐徐打开,上书唐代柳宗元的《行路难》,是恣肆挥洒的一幅狂草:“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披霄决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须臾力尽道渴死。狐鼠蜂蚁争噬吞。北方竫人长九寸,开口抵掌更笑喧。啾啾饮食滴与粒,生死亦足终天年……”最后还有张启德的题款和篆章。
高喜扬看得眼睛湿润了:“我舍不得他。他是个人才。”
吕天方说:“把石油人比成当代夸父,这是很有寓意的。国家在发展,石油的需用量在增加,一个北疆油田生产的原油,远不够国家生产建设的需要。新油田的开发,也是咱们国家石油开发的进步。咱北疆油田往外输送专业人才,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高喜扬听出了霜钟余响,就问:“是不是我也有可能被调走?”
吕天方说:“这我就说不清了。无论调你调我,都应该有个思想准备才对。”
高喜扬说:“天方,你得给我说说,我不能调走;我得留下跟雪洁做伴,这辈子生是北疆油田的人,死是北疆油田的鬼了。”
吕天方沉默片刻,说:“我理解你。真有那一天,我会替你说话的。”
回到队上,工人们洗过澡,换了衣服,撒欢一搬往家跑,没家的也跑到宿舍烀大觉去了。高喜扬洗得很慢很慢,和吕天方的见面,又勾起了他的伤感,雪洁的影子像虚焦的电影胶片,在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晃动起来。有时他常常怀疑自己,还是不是那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了,怎么就摆脱不掉儿女私情?或者这才是男儿的真实本性,百炼钢化做绕指柔,所有的雄伟和壮烈,都和细腻温柔缠绕在一起,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根根情丝。生命的宽度,要看阳刚与阴柔的边界而定……
高喜扬怀揣着那一根红肠两个面包,给孩子们带回家去了。因为天太冷,学校提前放了寒假,唐秀乐得清闲,就把迟涛送上一辆顺路的卡车“捎”来了。迟涛也乐意和高家姐弟玩耍,何况在县城呆得腻味,换换生活也不错,就踊跃地来了。家门是虚掩着的,孩子们和雪怡都不在家,桌子上有一张纸条:“姐夫,饭菜都热在锅里。我干活去了。”雪怡经常这样做,这样就能避免相互见面的尴尬了。有趣的是,桌子上还有两份同样的红肠和面包,高喜扬一看就明白,是王顺和迟建军来过了。
毫无疑问,雪怡已经错过了谈婚论嫁的最佳年龄,倘若稍稍再犹豫,就可能变成老姑娘了。前些年,雪怡差不多就是情若止水,心如槁木,弃绝一切世俗男女,离出家只有一步之遥了。有人说她是未婚母亲,有人说她是专职保姆,反正她除了伺候好两个孩子,再也不奢望别的了。王顺又是个没有心眼的电瓷葫芦,认为这是雪怡对他的长期考验——既然组织上提拔干部都能长期考验,为什么雪怡选择丈夫就不能长期考验呢?就使出浑身解数,打起了持久战,指望着终于能有一天赢得雪怡的芳心。另一个对手迟建军也在跑着爱情马拉松,他曾多次向雪怡暗示,他和唐秀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实际上就是在装潢门面,说不定哪天就散摊子了。他希望能和雪怡确定了关系,再痛下离婚的决心;或者干脆先“业余”着,扔把笤帚占碾子,真到了夫妻分手那一天,也好水到渠成,免得雪怡花落他家,自己在婚姻上出现真空。不过雪怡根本就不参与他们的爱情游戏,她和他们始终保持着恭谨的距离,而且是绝对的等边等距,不至于引起他们的误会和纷争。
《国血》 第十三节(2)
此时的雪怡戴着狗皮帽子,上边蒙个围巾,嘴上捂个大口罩,身上穿着杠棉袄,正在离住宅区一百多米的厕所里刨大粪。严寒的冬季里,大粪的形态就像年积日累的钟乳石笋,因为不断冻结,从地下一直伸展到每个蹲位,到了一定的程度,不清理就影响到这片居民的日常生活了。十字镐有十多斤重,落下去就是一个白点儿,飞起来的粪渣子四处迸溅,不过她包裹得严实,轻易弄不到身上。经过了多年的甄别,大家觉得王花比李秀芳更飒愣,也就认可了她在妇女当中的领袖地位。王花看雪怡跟姐姐品貌相近,一见面就有愧疚之心,事事护着她不让吃亏。她说刨厕所这种活哪能让你干。我是女人,也懂得怜香惜玉,你就干一些轻活俏活得了。像我这样的糙面干粮,无论怎么苦累脏险差,让人看着都不心疼。雪怡抢这种活干,跟当年姐姐的痛苦改造已经不是一种意义,因为这种活特殊,干一次给三个工,酬劳丰厚不说,早干完早歇着,也好料理一下孩子们。
这个厕所足有六米长三米宽,上边隔成男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