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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迹已经深深出现在父亲的面容上,她对父亲的爱怜更深切,禁不住眼里涌出了泪花。
等侍从来到后,沃措玛走出父亲卧室,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径直向顶楼走去,她想一个人在昏暗的暮色里待会儿,怕姐姐看出她极度郁闷的神情,怕她再问这问那,这些不愉快的心事她连姐姐也不想告诉。
沃措玛依傍着楼顶厚实的女儿墙上煨桑的白色香炉,楼上轻寒的微风使她拉紧了暖和的蓝色缎面羊皮坎肩。城堡下那片低矮的闪着几点昏暗灯光的民房黑黢黢的,远处河流闪动着乌亮乌亮的粼粼光片,天空中点点星光已经升起,沃措玛久久地凝视着河流上闪动的波光,她悲戚地想那些波光里也许就有翁扎家族祖先的魂灵在闪动,他们正嘲笑着她,鄙夷着她,天啦,她和姐姐萨都措为之骄傲、自豪的祖先,却原来并不是她们的! 她们自以为血统高贵,自以为天生就是贵族,实际上却……还不如那些贫穷善良的牧人、农夫和差户们,她们的血液里流淌着邪恶与罪业,难道这是真的吗? 也许他根本就是在撒谎……
沃措玛想,如果不知道这一切该多好,这个该诅咒的凶手没有出现该多好!如果是真的又怎么办呢? 如果……是那样,自己就离开这里……沃措玛突然十分厌恶起身边所有的一切对这幢坚实高大的城堡也憎恨、厌恶和恐惧起来,她很想马上就躲开这里,到一个干净清爽的地方去,到曼图亚吗? 到……寺院? ……出家为僧尼? 当她脑海里闪出这些念头时,心灵好像找到些许的安慰,心情也轻松了起来,是的,如果,如果这都是真的,以后自己无法面对时,最好的去处,应该就是出家为觉姆( 尼姑) 了……
“沃措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冷? ”沃措玛听见姐姐萨都措惊讶责怪的声音从楼梯口响起。
姐姐几步走到妹妹面前奇怪地看看她,又俯视了下高楼那片黑暗的房屋:“黑黑的一片,你在看什么? ”
此时的沃措玛很想自己再待一会儿,心里刚刚亮起的希望被姐姐的到来熄灭了,她懊恼地叹口气,没理会萨都措。
“你又怎么了? 这些天,你这人怪怪的,谁惹你生气了? ”姐姐说着就拉起妹妹的手。
沃措玛却抽回自己的手说:“真是烦人,一见面你总是问‘怎么啦’,‘怎么啦’,烦人! ”
“沃措玛! ”萨都措几乎是嚷着喊道,妹妹还从未这样对她叫嚷过。她吃惊地想看清妹妹的神情,靠近妹妹说,“沃措玛,你变了! 变得这样让人奇怪。这段时间很不快活,对吧? 我做姐姐的该过问吧,从小姐姐就很爱你,你也那么听话,什么事你没告诉阿姐? 我关心你,你还说我烦人,真是怪事了! ”
沃措玛听姐姐这样委屈地说着,心里也感到愧疚起来,她把头靠在姐姐的肩上,低声地叹口气:“萨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特别乱,因为阿爸……”
“就因为这吗? 我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萨都措这一说,沃措玛不悦地说:“你不相信就别问了,除了父亲是我们最关心的,还有什么原因呢? ”
萨都措却追问了句:“你没去看那个凶手吗? ”
沃措玛退了一步,吃惊地说:“什么? 我……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你又没叫我去! ”
“我知道几天前你去看过那个人,你没告诉我。”
“你监视我? ”
“不,我为什么要监视我的妹妹? 是下人告诉我的。这样看起来,你就是从那天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 ”萨都措又道,“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或者是他……快死了? ”
沃措玛怒冲冲地说:“他这人死了才好呢! 免得我们都那么痛苦。”
聪明的萨都措感觉妹妹的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她马上追问:“你也为他痛苦? ”
“什么话? 我才不为这个害我们父亲的凶手痛苦呢! 我除了指望菩萨能把他打入地狱被火烧,被油煎,被……反正他也该死了! 谁让他当别人的杀手! ”
“你怎么说他是为别人当杀手? 他告诉你的是吗? 他说了什么? ”
沃措玛想如果再跟姐姐说下去,说不定自己就要崩溃了,那后果是很糟的!她决定马上走为好,就说:“我走了,我冷。”说完,转身就走。
“告诉我,他是不是要死了? ”萨都措内心复杂地追问道。
“你自己去看吧,不是有下人给你汇报吗? 你……”
这时一个女佣走了上来,在楼口站着说:“两位色姆,快回吧,天气这样冷,小心生病,下去吧,老爷和太太知道了可要担心啦。”
沃措玛乘机马上说:“我们这就下去。我走了。”
“等等,沃措玛! ”她拉住沃措玛又厉声对女佣说,“你先下去把我们的铺料理好,别告诉老爷和太太就是了,下去吧。”
女佣还想劝说的样子,萨都措不耐烦地说:“听见了吗? 是不是还要再说一遍? ”
女佣忙退着走了。无可奈何站在姐姐身边的沃措玛这时听见姐姐在阴冷的夜光里说:
“沃措玛,你变了,你有心里话也不告诉我了,你还这样躲着我。”
沃措玛的心愧疚起来,她欲言又止,最终忍住了,只说了句:“阿姐,我没变,只是我长大了,别再问我好吗? 如果我觉得有什么应该告诉阿姐的,我会告诉的,你别生气了。”
“你话中有话,你骗不了我。这就是说你现在就有不该告诉我的事,是吗?你说你长大了就该有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什么意思? 难道……”她停顿了下,眼睛似乎亮了下,她惊奇地脱口而出,“难道……你,你是喜欢上了他! ”
这话在冷冷的夜里却像一道灼热的电光把她俩都烫了下,她们都吃惊地愣了会儿,那个“他”可是个企图杀父的仇人啊,她们怎么能说“爱! ”? 姐姐的话刺痛了沃措玛,她不悦地愤然说道:
“你自己得了相思病,关我什么事? 我才不会去爱这个杀人犯,帮凶,奴才! 只有你才会! 从一开始你就喜欢上那个人,是你把这只狼引进了我们家。是你自己变了,还胡说什么! 大小姐,萨措姑娘,我可以走了吗? 我可以去睡觉了吗? ”说着沃措玛转身就离开还没回应的姐姐,蹭蹭地下了木楼梯。回到卧室后,沃措玛又后悔起自己刚才对姐姐的那番数落,她一定很难过的,等了会儿,见姐姐没下来,心想这下又该她一个人在楼顶了,就叫佣人给她带了件缎面羊毛披风上去。她懊恼地想我们这是怎么啦,姐妹俩都变得这样不可思议,她在床边坐了一阵,不安的心几乎要动摇,但是,如果……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萨都措,会是怎样的后果? 她愤怒起来什么都会做出来的,说不定还会直接问父亲,或恨父亲,或者一刀捅死那个杀人犯。不,不能,佛啊,给我力量智慧,我情愿自己忍受,也不能告诉他们! 以后再说吧,现在只能这样了。沃措玛拿起银制的酥油灯盏,一个人轻手轻脚上了楼,到顶楼的经堂里佛像前默默地跪下,祈祷着……
几天后,萨都措终于决定独自去地牢看看坚赞。坚赞在萨都措心里是佛,是偶像,同时又是魔。她不敢面对他,怕他那独特超凡的魅力、咄咄逼人的英气让她无法抵挡。从第一次见到坚赞,到父亲出事以前,她骄傲的心彻底地被坚赞征服,她认为她萨都措完全就是坚赞的人,前生,今世,来生都属于坚赞。他使她一直魂牵梦萦,仿佛自己的呼吸都是为了坚赞。常常在梦里,在想象的热望里,回味着与坚赞在神鹿谷那么贴近的热烈、销魂的情景,回味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以及他的气度、容貌。她曾多么幸福地庆幸,世界上竞有如此动人心魄的男人走进她的生活,这个外乡的马帮娃,占据了她整个的心扉,她曾发誓赌咒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什么人都不会让她忘掉他……正当她被爱的激情淹没,被爱的憧憬鼓动着美好幸福的希望之羽翅高高飞翔时,她热切倾心、完美如佛般的男子却突然变成了刺杀父亲的凶手! 最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变,萨都措懵了,她的悲哀和痛苦胜过所有的人,她从天堂跌进了黑暗的地狱。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寺院,去祷告祈求,为父亲,为自己。无数次在大经殿高大肃穆的佛像前祈请神灵帮助她,使她能忘掉那个让她如此痛苦的外乡人……
可是,随着父亲病情和伤势的渐渐好转,在萨都措心里逐渐积起的仇恨、痛苦如冰山积雪又在一点点地化解着,她努力抑制着对坚赞的依恋,努力地想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