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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赞,还没睡着吗? ”
坚赞没回答,不多会儿帐里就响起塔森和其他两个马帮娃的酣睡声……
在后来进郎泽寺朝拜菩萨,给前土司祖宗、法师上灯贡时,坚赞都表现得异常沉静,他充满锐气的双眼如鹰一般阴冷沉着,他不再焦躁不安了,沉稳有度的举止,冷俊傲岸的气度加上他英俊的外表,终于吸引住了土司家的大小姐,萨都措青春的心扉终于为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而躁动了。她领着妹妹有意到桑佩岭马帮住营处来转悠,这倒真让马帮小伙们开了眼界,两姐妹的美丽那是千真万确的,不管怎么评价,一句话:赛过了天仙,比过了格萨尔的珠姆王妃!
元宵供后的这天,既是供奉神灵的节日,又是娱人的节日,僧俗众人、贫民贵族都会快乐地共享这个娱神节。
可是这天从早晨起,天空就阴沉下来,雪花开始飞扬不断。坚赞也兴奋起来,因为他得知,驱邪仪式完成后,土司就会莅临郎泽寺,检阅他的僧俗臣民和他的武装。在这样飘飞着雪花的昏暗的黄昏里,有热闹的众多人群,坚赞兴奋地认为机会来了,复仇的时机终亍到了! 但是用什么方法刺杀? 他考虑再三,跟聪本、塔森他们商议再三,也没定下来,只好看情形而定。
下午一件偶然的小事使坚赞拿定了主意。
坚赞今天披了件黑色毛呢滚红色领边的长及脚踝的披风,体魄高大、英气中透着阴冷,走在雪花飞扬、人群稀少的雪地小路上,显得格外的英武、豪侠,一个衣着很旧的中年行游僧迎面走来,当他从坚赞身边走过时,却忽然又转过身愣神看着坚赞的背影,坚赞转过头目光正好与僧人相遇,他转身走近僧人,微笑着说:“辛苦了,上师。”
“你辛苦啦。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吗? ”行游喇嘛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坚赞,嘴角微微带着笑意,他突然莫名地问,“很久以前藏王朗达玛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
坚赞点点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他灭佛。”
“刚才,你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我就不由得想起这事来。”他弹了下手臂上的雪花。
“为什么? ”
“我从你走路的风速里感觉到了你身上有股虎虎杀气,你的气度配上这件斗篷,特别是你的背影,让我有个错觉,好像是刺杀朗达玛的康巴侠僧拉隆贝吉多杰再现。在大袍袖里藏着剑,趁那个罪王在看唐蕃碑文时,装着上前行礼的样子刺死了他。后来又逃回了康巴北部霍尔的卡木耶巴山洞,终身闭关于山洞里修行积得善业。你是马帮娃吧,你有善慧之根,但你眼睛里有太多的阴气,善果和恶果都是有因缘的……”僧人还想说什么似的,坚赞感激地忙行礼说:
“谢谢,上师啊,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僧人点着头,双手合掌,不再说什么,之后只在坚赞的肩膀上拍了下,转身慢慢地走远了。
看着僧人走远,坚赞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遇见这样一个僧人? 他又偏偏要跟他讲起那段藏人都知道的历史故事? 这是神示? 还是巧合? 他激动地思虑了会儿,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头脑里闪出,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想,拉隆贝吉多杰能够刺杀昏庸无道的藏王,我难道连个土司都杀不了吗? 这个活生生的历史故事不就是很好的启示吗?
那段历史故事发生在唐朝时期、第九世纪的吐蕃赤松德赞执政时期,他的兄弟,当时世俗贵族的首领朗达玛阴谋政变,刺杀藏王赤松德赞,并大肆毁佛灭佛,荒淫无度,一心闭关修行的康巴僧人拉隆贝吉多杰终于愤怒地走出深山,发誓要杀死这个恶魔,他机智地披着黑面白里的外衣,把自己和坐骑涂抹成了黑色,完成了刺杀后,逃跑时,黑人黑马变成了白人白马,顺利地又逃到了康巴霍尔章古( 甘孜州炉霍) 一个峡谷里的山洞里,继续修行。坚赞按捺不住激动异常的心,匆匆找到塔森和聪本商量。
聪本、塔森和坚赞一起把坚赞逃出的路线观察设计好,选好坚赞涉河的地段,塔森负责到村民家里找赭红的氆氇染料,聪本和坚赞用一块红色缎子缝罩在白色的氆氇披风面上。
那天黄昏时分,在雪花飞扬中,一个红人红马红披风的奇人,持箭冲进寺院大门,一箭射中的却是管家泽仁昌珠,土司翁扎多吉却安然无恙……
从此,布隆德草原流传开了红金刚护法神降临的传说……
桑佩坚赞从冰冷急湍的河流中顺利逃进森林,红人红马变成白马白衣人……
翻过森林茂密的卡其拉山和塔嘎神山,两天后坚赞就到了一个大草原。两天来,他的体温终于把湿透的靴子和衣袍烘干,那件下摆还湿淋淋的白色长氆氇披风搭在马鞍上。翻过卡其拉山后,他再没发现有人追踪,现在到了这片草滩,他也该休息一阵子,再赶到与聪本约定的地点与马帮会合。他放心地跳下马,取下马背上的牛皮褡裢和马鞍,亲切地抚摩着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的白马,然后在马背上拍了拍,马知道主人是在表示感谢,感谢它的鼎力合作,它理解地用头蹭了几下坚赞,自己就低头吃草去了。坚赞拿出褡裢里的已经被水泡胀的锅盔饼,大嚼大咽地胡乱吃了一阵,就把披风铺在草地上晾晒着,自己倒在阳光下的一堆嘛呢石堆旁的草地上睡下。他顺利地逃脱了追捕,但他的心境却很是沮丧,刺杀的计划和行动是成功的,当他冲出寺院大门时,听见有人喊着“土司爷遇刺了”时,他心中的喜悦是难以描述的,他都不想再往前奔跑,那时他感觉自己就是死也无憾了。可是后来又听见有人喊“管家死了! ”他失望至极,遗憾的痛苦、悔恨噬咬着他复仇未遂的心,他真想再次冲进寺院以命相拼了。但理智却告诫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只有保住自己的生命才是最大的机会,他会付出一生的代价报仇雪恨! 他在自责中、在痛悔与惋惜中激烈地奔驰着,河水的冰冷,树枝和荆棘划破了面颊他都没感觉到疼痛,他恨自己错失了一次多好的机会啊!
上午的太阳温暖柔和地照着草原,坚赞叹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空气里形成白雾,像此时碧蓝的天空中那淡淡的几抹云翳,不多会,疲惫的他终于在太阳的温暖光芒里沉沉地睡着了。
在这片阳光拥抱的看不见人烟的静静草原上,不是没有人注意坚赞,从北面的草坡上走来一个已经观察他好一阵子的人。他走到坚赞晒着的正冒着水气的斗篷边看看,又到白马面前摸了摸,然后走到坚赞身边,仔细看着,弯腰端详了一会儿坚赞的面孔后,拔出了腰间的藏刀。
不知过了多久,沉睡中的坚赞在恍惚里突然感到他腰间的刀被人取了,他的咽喉处被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碰触着,在他意识里他立刻断定那是一把刀指在他的脖子上,他想一定是翁扎土司的人追上了他,他几乎绝望地想,完了,难道就这样落在他们手里吗? 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却听见一个圆润而低沉的声音道:
“别装了,你眼皮子里的眼珠在动。不看看是谁要你的命吗? ”说着,那人用刀背用力在坚赞脖子上压了压,坚赞睁眼看见,一个体魄与他差不多的陌生青年逆光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他,这人长发盘头,鼻梁细长高挺,面颊方阔,一双大眼神采奕奕却没有一点凶光。
坚赞觉得这人对自己没有恶意,估计他不会是翁扎土司的追捕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说:
“我们素不相识,无冤仇,为什么你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
“哈哈,素不相识? ”这人大笑了起来,对坚赞的话感到很愉快似的,手里的刀却没有要拿开的意思,他又道,“我可是强盗,你看出来了吗? ”他一面说一面把刀尖从坚赞的喉咙处轻轻地慢慢地移到胸口上,“我要是这么一用力,你的命就没了。”
“那是,但你不会的。”
“不对,我会的! 我看得出你是有来历的人,漂亮的斗篷湿漉漉的,你身边的弓箭马的颈部和耳朵、还有你的腮下都残留着红色,你又这么疲累困乏的样子,都很可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