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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森在小坚赞旁边铺张羊皮准备睡下,见父亲收留的这个男孩睡得好香,他借着火光弯腰把头靠近坚赞,想发现他脸上有什么特征与父亲或与他相同,仔细看了会儿,确实没发现什么,人家都说他跟父亲很像,眼前这个男娃却一点不像阿爸。他正准备躺下,一转头见坚赞的湿衣袍胡乱地裹成一团扔在地上,于是他又起来把它们展开搭在帐篷里靠火近的货物上,然后才睡下。
早晨雨住了,四周林间偶或有鸟啾啾地叫着,天并未晴开,马帮出发了。昨天少走了一程,今天要赶的路就更长了。泥泞的山道,莽莽森林,不毛的荒野乱石滩,浩荡的商队像行进在波浪起伏气候万变的大海上,一会儿攀上了山峰,一会儿又行在低谷或平地,一会儿又上了险峻的山崖,他们向着目标坚定地行进、跋涉、跋涉……
中午天气晴开了一阵,在一个巨大的石垒嘛呢堆前马帮依照佛教规矩顺时针地绕行而过时,向嘛呢堆撒了风马旗,一些人攀上去挂了经幡,祈愿经过危险的岩雕崖时顺利平安。
一条常年由人马攀缘走出来的窄窄的山道横穿悬崖,崖上有几团葱茏的荆棘疯长着,枝丫悬垂在岩石上像爪牙一样极力向下伸展,春天开着白花,秋季枝叶却红得像着了火,悬崖下更是茂密的小灌木和丛生的长满了锋利芒刺的三棵针丛,初春茂密的枝叶未能完全遮盖住崖下那些坠落死亡的人畜骨骸,有的已风化成白白的骷髅,有的还散发着臭味,人畜头骨上那一双双空洞的眼孔,死死盯视着上面崖上的小路,如同死神的咒符。这岩崖之所以叫岩雕崖,是因为这里常常出没着凶厉的岩雕。
因为路很窄,每次经过这里时,驮脚娃们都要卸下骡马背上的驮子,由人背着货物过岩雕崖,以防骡马撞落货物或使骡马行走不便,摔下悬崖。头骡和二骡必须有人引领着过,一边走一边还要用绿树枝轻抚着他们,牵骡马的人既要小心谨慎,又要忙中不乱,一会儿给骡马吹着压惊的口哨,一会儿又跟它们说着话,抚慰鼓励骡马走过这段险路。在马帮队伍中没有谁会是特殊的,人人都会卸驮子上驮子,喂马做饭,给马上掌修掌,坚赞年龄虽小,但他看得出桑佩马帮娃个个都是好汉,虽然没有谁给他安排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因为自己年龄小就偷懒的话,最后只能被淘汰出去,优胜劣汰也是马帮队伍的一个工作原则。郎吉问聪本自己干什么,聪本说什么地方需要你,你就去帮帮忙就是了。一路上他发现什么忙他都帮不上似的,人们都是各司其职,于是塔森提醒他,从学习上下驮子开始做,慢慢来。马帮娃上下驮子有一整套特殊方法,上驮时,捆的是软驮,这种捆驮子方法技艺高,既牢靠稳固又便于上下,在狭窄、陡峭的山路上不易碰掉滑落,路遇危险时,若需要迅速卸下货物以防骡马出事,只要一拉牛皮绳的结,就可将驮子卸下,十分方便,灵活快捷,一个人就可上下驮子,效率很高。不过,根据不同的货物,还有不同的软驮捆法,这真是门精巧而艺术的技艺。
下完驮子坚赞就帮着背他能背动的货物,马帮娃们也只交给他轻便的小东西背,他来回在悬崖的羊肠小路上小心地跑了两趟后,汗流满面地要背重的货物,塔森不满地对父亲说:
“阿爸,你怎么不制止他背那么重的货物? ”
“你不是也在背吗? ”聪本只是想试探地看看郎吉能不能背起那驮东西,他是肯定不会让他背着过悬崖路的,于是他故意对儿子这样说。
“我比他大几岁呀,况且我跑马帮都两年了! ”塔森说。
“好吧,你就让他休息一阵吧。”
但是要强的小坚赞却不肯,这时聪本严厉地命令了,让塔森跟他一起在旁边歇会儿脚。
其实,坚赞走了几天的路,腿脚早已疼痛不堪,特别是下山坡,他的双膝都不听使唤了,一个劲地打颤,但他没跟任何人说。他们俩走到斜坡的大石上坐下来,看着大队人马走过悬崖路。骡马过的时候几个枪法好的就端着叉子枪注视着岩壁上方的周围,防备着有岩雕冲下来啄牲畜,这些狡猾的岩雕们对付骡马,不是先要啄食它们的肉,而是俯冲下来,瞄准骡马的眼睛啄瞎他们,当它们滚下山崖摔死后,再慢慢地享用。所以警戒岩雕的出现在这儿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关系到商队的损失和骡马的生命。幸运的是今天顺利地走过了岩雕崖,但是郎吉在后来的旅途中仍然目睹到了别的骡马队遇见的这种可怕的情景。
塔森他们俩轻装走过了悬崖路,这时,小坚赞奇怪地望着对面的山崖上长着的一片形状古怪稀奇,树叶黑绿黑绿,枝干发黑、怪异扭结着的栎树林,阳光下,黑绿、尖细的树叶发着幽光,像幽灵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这一带没有一声鸟叫,如果没有马帮经过,这里死一般的静寂确实有些恐怖,坚赞指着远处问道:
“塔森,我从没有看见过那样的树,像怪物。”
“我跟你一样,第一次看见它们时也奇怪。那些树就是‘龙树’。”坚赞吃惊地看了看说:“龙树? ”
“你不知道龙树是吗? ”
“不,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人们只能敬畏的龙神是这样的树。”
坚赞所说的“龙神”,是藏族神话传说中让人敬重畏惧的神灵,许多时候它是与灾难疾病连在一起的,龙神是不能得罪的,它会传播很多种疾病给它的敌人。塔森告诉小坚赞,他听人讲,过去那儿是一片雪白的花朵开得很好看的树林,很久以前那边山顶上有一户人家有两姐妹,一天,妹妹得了场奇怪的病,父母到处请僧医医治都无效,最后还是请卦师打卦后,才知道是得了龙病,卦师一再告诫,她把脏东西扔在了神山下的泉水里,得罪了龙神,医治她时千万不能让她喝水,选一个僻静的山谷里有树林和泉水的地方让她不吃不喝躺三天,如果喝了水,她会死的,于是姐姐每天都守在气息奄奄的妹妹身边,她再想喝水,姐姐都努力坚持没给她喝,第三天过去,终于有两条蛇爬出了她的鼻孔,又迅速地爬进了旁边的树林,妹妹的病好了,但那片树林却变黑变枯而死,形状也渐渐变化成了蛇一样扭结怪异的了,姐妹俩很是痛心那片往日那么繁茂美丽的树林枯死了,她们在山顶修了好大一个煨桑台,每天向地神、龙神祈祷,希望那片树林复活,神被她们的诚心感动了,那片林子复苏了,但却未使它恢复过去的翠绿,也再没有开放白色的花朵,姐妹俩知道这是神在警示她们不要亵渎了神圣的山水,人是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塔森指着对面的山顶说:“你看那边山顶上的那个岩石,是不是像香炉? 如果有云雾刚飘在那儿,远看近看都像是香炉升腾缭绕着神香。”
坚赞合掌于胸说:“但愿这片树林有一天会绿起来,眼前的它真是有些让人害怕。”
塔森笑了说:“可能会的。”
下午,沿山道盘旋而下,到了雅砻江上游峡谷地带,在两岸茂密森林的河谷中,一条奔腾咆哮的急流挡住了马帮队伍,河水浩大,滔声隆隆,由于前几天下了大雨,水势更加汹涌,也变得浑浊了。他们沿岸边向下游走了一程,在水流较为平缓的路段停了下来。河边一块较小的平坝上,有个正冒着炊烟的黑色帐篷,旁边反扣放着两个牛皮船,摆渡的人是父子俩,他们经常运送的主要是马帮和一路磕头到西藏去朝圣的信徒们,有时也运送到汉地的高僧或进藏的清政府官员和使者,对于磕等身长头的朝圣者他们是从不收摆渡费的。离此不远处的河流上空,还横着两根一高一低的溜索,两头固定在河岸的高坡上。骡马背上的驮子全部卸下来,用这两只牛皮船,一次次运输过去,而骡马们就是凫水而过,如果遇上山洪暴发,骡马也是跟人一样捆在溜索上滑过去。溜索是用藤条编的,粗而结实,一高一低形成坡度,过溜的人靠滑动的惯性滑到对岸去,藤索上卡着一块带槽的滑轮似的木块,用皮条把木板固定好,再将捆兜着人和货物的皮绳拴在木块上,“嗖”的一下就会滑到对岸。
但对于坚赞这样大的孩子初次经历这样的飞翔,确实是胆寒,大家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阿爸,让我跟坚赞一起过溜吧,他可能体重轻了。”塔森看着已经开溜的人们担心地说,如果绳索捆得不紧或溜索上的东西过轻都会造成溜到中间就停滞悬在空中。
聪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