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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我……我只有你们是亲人了,我们才……”郎吉眼里已经噙满了泪,阿依尕舅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她的话句句都像毒刺扎在郎吉的心上。
她打断郎吉的话:“什么亲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养了你一场,你以后肯定不会记我们的情,肯定还会记恨我骂了你,我现在越来越不想看到你,你就别指望我会养你多久,你母亲她真是命好,她才想得美,把你交给了我们,自己两脚一伸就走了……”
郎吉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说:“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许骂我阿妈,我阿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许你骂她……”
啪的一声,阿依尕扬起手一掌打翻了郎吉端在手里的木碗,木碗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糌粑撒了一地,就在这时,阿依尕的大儿子降初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敢过来,悄悄地转身跑开。
“你阿妈是什么? 是佛一样骂不得吗? 她把你这个倒霉鬼弄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为什么不能骂她? 你要明白这个家全靠我,你是我们的娃子,你不是来当少爷的,过去你是少爷,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下等人了,下人,叫花子……”
她正大声骂着恶毒、难听的话,突然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她用手护着脸,愣神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丈夫就站在她面前,原来降初刚才是去经堂喊父亲去了。
阿依尕对郎吉的谩骂看来丈夫是听见了,于是她哀嚎着哭起来,她扑上前,抓住丈夫的衣襟:“你们都欺负我,做了好事,人家还不领情,我在这个家没法住下去……”
扎西旺久怒气冲冲地一掌将她推开,阿依尕就势倒在地上,夸张地佯装着是丈夫推倒的,一面大哭大骂起来,一面还把自己的头往地板上碰。
土司没理会妻子,走到正伤心啜泣着的外甥身边,抚摩着郎吉的短发茬,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叹口气说:
“孩子,别难过了,你知道舅妈就是这个脾气,她心眼好,就是嘴毒,你就别在意她的话,好吗? 听舅舅的话,乖孩子。还没吃饭吧,走,我陪你,去喝茶吧! ”在念哑巴经时是不能说话吃东西的,要明天才结束念哑巴经,扎西旺久心疼外甥,提前破了戒律。
郎吉放开舅舅拉着他的手,抹着泪说:“头人,我不吃了,我想去睡了,我不饿……”
头人知道太太的话伤着了孩子的心,于是他说:、“好吧,你先休息,我叫人等会儿给你端来茶和糌粑。”
郎吉没说什么转身用袖口拭着泪水向楼下他住的地方走去。
舅舅亲自给他端来了吃的,也陪他坐了很久,无论问什么郎吉都不说话,只是流泪,舅舅走后,夜晚,他隐约听见太太歇斯底里的吵闹声,这一夜郎吉对父母的思念是无法形容的,这一夜痛苦的他默默隐忍着呜咽,流了许多的泪水。他哭自己没有了父母,他哭自己不幸的身世,他也哭自己为舅舅带来了不安和烦恼,这一夜他想了许多不该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思考的事情……
太阳快要升起时,女佣来叫郎吉上楼喝茶。头人和太太正坐在厅堂中间的桌几前喝着早茶,见郎吉走进来,阿依尕满面笑意,温情和蔼地说:
“孩子,来,喝茶,今天舅妈特意叫人给你做了个酥油包子。你洗手洗脸了吗? ”
郎吉点点头走过去坐在长桌几下首。阿依尕马上热情地拍拍自己坐的铺着藏毯的长椅说:“来吧,坐这里来,坐舅妈身边来,来呀! ”她见郎吉不愿意的样子,就微笑着站起身走到郎吉旁边坐下,和气地责怪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说着她叫女佣把茶给郎吉斟上,把酥油馍拿过来。
舅舅说话了:“今天没什么事,你慢慢吃吧,我和你舅妈今天特意陪你喝茶,你不要生舅妈的气了,她就是这样嘴比刀子尖,心比绸缎柔,别跟她计较啦。”
郎吉默默地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放下,看看舅舅,又看看太太,说:“我没有生气,老爷,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吧,孩子,你有什么事? ”
“我想……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靠你和太太生活。”
“哦? ”扎西旺久吃了一惊,皱着眉头,“你不想跟我们在一起了? ”
“不是。我给老爷和太太添了不少麻烦,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太太刚才还春风满面的,此时,她那张挂着十分感染人的慈爱的美丽面庞一下就被冷笑取代了,她开始嘲讽起来:
“你看吧,我没有说错吧,你们家的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人,扎西旺久,你看他又来这套了。”
头人没搭理太太,不可思议地双手合掌对佛呼唤着:“交松切( 神佛名)!你听这孩子在说什么呀! ”他念了遍经咒,又道:“过来,到舅舅这儿来。”
等郎吉走过来,他拉住孩子的手生气地说:“你说你不是小孩了,你当你是我们一样的汉子? 你才十二岁呀,虚岁也不过十三,这算什么长大? 你就不能原谅你舅妈吗? 你就那么硬气吗? ”
“不是,老爷,我真的没有生太太的气,是我不想再这样靠别人养活了……”
“那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到哪里去? 即或是我让你走了,我这儿,”扎西旺久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会安宁吗? 你母亲的灵魂会安宁吗? 你这不是……”
这时门被推开了,女佣躬身端着刚打好的茶走进来,土司打住了话头,对佣人说:
“你出去吧,把门关上,我们有事要商量。”
佣人忙把茶壶换了,赶忙走了,头人继续道:
“坚赞,你不是气我吗? 你……”
“老爷,别生气,我……”
“现在没外人,你就不要一个劲地‘老爷老爷’的,刺耳! 你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是喊不来‘舅舅’了吗?你就那么记仇吗? ”
太太这时在一旁深深地叹口气,很不高兴地把茶碗搁在桌上。
郎吉低下头没有言语,只听舅舅又说:“你想到哪儿去? 我听听你的打算。”
郎吉抬起头坚定地说:“我想去当驮脚娃! ”
舅舅很少吸鼻烟,这时他从身边的雕花壁橱里取出小小的镶金烟壶,他把郎吉盯视了会儿,然后才倒出一点褐色烟末在大拇指甲上,深深地吸了几下,打几个喷嚏才道:
“就是说你要跟那帮带你来的马帮娃们到处跑吗? ”
郎吉点点头,看着舅舅。
“他们对你很好,是吗? ”
“嗯。”
“比我们好? ”
郎吉不知怎么回答舅舅的话,迟疑了会儿说:“我也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我们? ”
“不是的,我喜欢你还有太太和两个弟弟,真的,我没说谎……”
“我说嘛,这孩子是没良心的……”舅妈刚说了句,舅舅就瞪了她一眼制止她说下去。
“那么,郎吉,你知道吗? 加入马帮至少要有一匹马或骡子,你有吗? ”
“我知道,我想求你借我一匹马,或者毛驴,不知能行不? ”
“哼! 借? 如果我一样都不借给你呢? ”这时阿依尕吃惊地瞪了丈夫一眼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们不是没有,就给他一匹马、一头骡子吧。”
“你少插嘴,行不行? 你是想让他走,是不是? 就是因为你才闹成这样。”
太太怒火冲天地把手里的空银碗摔在地板上,腾地站起来双手叉在细腰上说:
“你那个倒霉的妹妹真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够好的了,如果你娶的是其他女人,肯定早就把他赶出去了,我给他做新衣,我养他,我还要怎么样? 要我也把他跟你一样地供起来才对吗? 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想要走,我赶他了吗?你们这家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好心当成烂驴肠,让人们来评评理吧,肯定没有一个人会说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太太的一贯架势就是这样,真理永远在她那一边,她义正词严地厉声斥责着,”你给不给他,那是你的事,你们家的事我还不想操心呢! 我……“
“太太,我什么都不要,你就别骂舅舅了……”郎吉眼看舅舅和舅妈又要为他发生争吵了,他也实在听不下去舅妈蛮横不讲理的话,舅妈一会儿亲热一会儿冷酷的态度让人无法忍受,他想马上就离开,就说:“舅舅,舅妈,你们别吵了,都怪我,我不该来打搅你们,我对不起你们,我马上走,我什么都不要。”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 你年纪小小的,脾气还不小呢! ”扎西旺久几步冲上前,抓住郎吉的手背,郎吉用力想挣脱,又气又急的扎西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