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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没落(第一卷)-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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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点也必须提一下。由于生成常常是既成的基础,并由于生成的世界图象表达是历史赋予我们的,因此,历史是原初的(original)世界形式,而自然——被充分阐述的机械世界——则是晚期的(late)世界形式,只有成熟文化的人们才能完全地使其现实化。事实上,包围着原始人类那淳朴心灵的黑暗——甚至在今天,我们也只能通过原始人的宗教习俗和神话来认识这种心灵,这些习俗和神话整个地是充满着纯粹意愿的有机世界,是敌意的神灵和可亲的力量所构成的有机世界——彻彻底底地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影响力的整体,它不可理解、不可界定、不可计算。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称这为“自然”(Nature),但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自然界”(nature),例如由某一认知理性所谋划设计的一种严密意象。只有孩子和伟大的艺术家的心灵此时能听到那久已被遗忘的原始人的世界的回声,但是,那回声依然存在,并且还不微弱,甚至也存在于僵硬的“自然界”一样的媒介物中,成熟文化的城市精神正在个体的周围无情地建造着这些媒介物。因此,科学的(“近代的”)世界观与艺术的(“不切实际的”)世界观之间的这种尖锐对抗,每个晚期时代的人们都会知道;那注重事实的人和诗人之间是不会也不可能相互理解的。故此,必定会出现一种历史研究的倾向,这一倾向必然地会把孩童式的、梦幻般的、歌德式的要素包括在内,它冒着会变成一种单纯的公共生活的物理学的巨大危险,把自己打扮得像一门科学,其实它是(用它自己朴素的语言来说)“唯物主义的”。
  在确切的意义上说,“自然”是居有现实性的一种方式,这方式为极少数人所特有,且局限于伟大文化的晚期阶段的大都市人,局限于男性,甚至可能局限于参议员;而历史则是一种淳朴的、充满活力的、多少出自本能的居有现实性的方式,它为所有的人所共同分享。至少,一种是以数为基础的、非神秘的、可解剖的和已被解剖的“自然”,如亚里士多德和康德、智者派和达尔文主义者、近代物理学和化学等的自然,一种则是荷马和“埃达”、多立克式和哥特式的人所经历和感受到的不受约束的“自然”。忽视这一区别,就是无视历史研 究的整个本质。历史才是真正自然的,而科学家的确切的、机械地校准的“自然”则是心灵的人为的世界概念。故而,一个悖论就是:近代人发现,“自然”研究很容易,而历史研究很难。
  趋于机械论的世界观的倾向,在数学的划界和逻辑的区分中,在定律和因果关系中,比比皆是,且早就出现了。在所有文化的创始世纪,我们都能看到这种倾向,尽管还很微弱,而在宗教性的世界概念的全盛时期,这种倾向就会烟消云散。在此我们可以想起的名字就是罗吉尔·培根(Roger Bacon)。但是很快,这些倾向就获得了更严格的特征:和那发自人的心灵却又不得不抵御人性侵袭的一切事物一样,它们不乏傲慢和独断。空间的和可理解的东西(理解在本质上是数,在结构上是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个体的整个外部世界的主导力量,既帮助形成感觉生活的简单印象,自身又得这些简单印象的帮助,由此去影响对因果关系和法定的关系作机械的综合,以至于,在最后,大都市人——例如底比斯(Thebes)、巴比伦、贝拿勒斯(Benares)、亚历山大里亚,或西欧的某个大城市——的敏锐意识,不得不屈从于如此一致的自然定律观念的压力,甚至当科学和哲学的偏见(除此之外,它不可能是别的什么)断定心灵的这种状况恰恰就是心灵本身,而机械的世界图象恰恰就是世界本身的时候,那都市人的意识也不会对这一断言提出什么挑战。亚里士多德和康德这样的逻辑学家,就把空间的和可理解的东西置于主导地位,而柏拉图和歌德不仅拒绝这么做,还对这种做法大加批驳。
  四
  认识世界的工作——对于高级文化的人来说,这是表达自身本质的一种必需,是一种职责——当然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尽管其过程有科学或哲学之分,尽管其与艺术创造和直觉信念的亲密关系,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是已感受到的,而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是有疑问的。可以毫不夸大地说,世界图象的形式在任何情况下对于个体而言都是必要的和有意义的,对于他来说(只要他还没有比较),这形式事实上就是世界“本身”。
  鉴于“自然”和“历史”之间的区分,认识世界的工作必然地是双重的。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形式语言,且相互之间完全不同,并且,不论自然和历史二者在未经审察的和模糊的世界图象,如日常生活的世界图象中如何的相互重叠和混淆,它们都不可能有任何内在的统一性。
  方向和广延便是区分历史的感受性和科学的感受性的两个显著特征,一个人要想使这两者同时在自己身上都创造性地发挥作用,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德语中“Ferne”一词的双重含义(距离、遥远)是深具启示意义的。在一层含义上说,它意味着未来性,在另一层含义上说,它指的是分隔的空间间隔。读者不会不承认,历史唯物论几乎必然地把时间视作是一种数学性的维度,相反,正如每个地方的抒情诗人向我们显示的,对于天生的艺术家而言,远处的风景、云彩、地平线和落日给我们造成的距离印象,不需要未来意识的努力也能突显出来。希腊诗人否认未来,结果,他既看不到未来的事物,也不会吟唱它们;他只迷恋近处的东西,因为他整个地只属于当下。
  自然科学的研究者,或者说真正意义上的生产性的推理者,不论他是像法拉第(Faraday)那样的实验者,还是像伽利略那样的理论家,再或是像牛顿那样的计算者,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所发现的仅仅是他能够度量、检验和处理的无方向的量(quantities)。经由数据,只能够把握量,只能够因果地确定量,也只能够以定律或公式来捕获量,而当这一切完成之后,纯粹的自然知识就算是尽其所能了。所有的自然定律都不过是量的联系,或者如同物理学家所指出的,所有的物理过程皆是在空间中兜圈子,希腊物理学家也许会——在不改变事实的前提下——把这一表述纠正为:“所有的物理过程皆是在物体间发生的”,这符合古典心灵的拒绝空间的情感。
  历史方面的印象—过程与所有量的东西全然无关,它所影响的是一种不同的器官。对于作为自然之世界来说,是这样一些理解方式,而对于作为历史之世界来说,则是另一些理解方式,两者皆是固有的。我们知道它们,并每天都在运用它们,而没有(至今还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对立。世上既有自然知识,也有人的知识;既有科学的经验,也有生命的体验。读者不妨把这种对比一直回溯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就会明白我所说的意思。
  所有的理解世界的方式,在最后的分析中,都可描述为一种“形态学”。机械的和广延的事物的形态学,或者说,发现和整理自然定律与因果关系的科学,可称之为系统的(Systematic)形态学。有机的事物的形态学,或者说历史与生命以及所有负载着方向和命运之符记的东西的形态学,则可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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