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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摔上门就走了。
他一走,我扑到床上就哭起来。我想这个人太讨厌了,我们还没怎么样呢,他就那么凶。
以后要是跟他过日子,还不被他气死?我马上就想到了辛医生。还在往昌都走的路上,有一天辛医生偶然看见了我这本书,很吃惊,他悄悄问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书。我就告诉他是母亲临行前送的,母亲是个基督徒。辛医生表示了理解,他说,如果你要看的话,就把它当做一本文学书籍来看,它写得挺美。他还说他的父亲也信基督,所以小时候他也看过。
相比之下,辛医生显然通情达理多了。
我心里对你们的父亲更有了一种拒绝。
我不知道那天你们父亲是怎么和苏队长谈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回来找我,就直接回支队去了。但他显然是找了苏队长的,因为苏队长一见到我就说,怎么,和欧参谋长吵架了。
我一下觉得很委屈。我说他太武断了,不了解情况就训人。本来我就想家。
苏队长说,他是为你好。
我说,难道我还不知道怎么该对待那本书吗?我又不是孩子。
苏队长说,欧参谋长是个直性子,快人快语,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我还是生气,不说话。
不久后,你们父亲给我写了一封信,让小冯送文件时捎给了我。同时捎来的还有一大摞书,什么《共产党宣言》、《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西藏社会发展简史》等等。另外还有一小块砖茶。
小冯在交给我时说,我们1号说你晚上要工作学习,这块茶给你提神。
我心想,他是要我喝着茶读他带来的那些大部头书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信上写些什么,最主要的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上次那件事向我表示歉意。可当着那么多的人我不好意思看。这时吴菲悄悄走过来,一把抢走了那封信,嬉笑着要打开看。我无所谓地说,你看吧,你还可以大声念。
吴菲将信将疑地打开信,草草看了一遍就叫起来:他怎么尽写这些呀?这完全可以当文件在全师传阅嘛。
我笑笑,心里有些失望。我猜想吴菲说的“这些”,肯定是希望我加强学习,加强锻炼,和同志们搞好团结,要求进步之类。我拿过来匆忙扫了一眼,果然如此。他只字没提上次和我吵架的事,只说希望我多读读他带来的那些书。
小冯看出我有些失望,就说,我们1号太忙了。下次我让他写长一点儿好不好。
小冯叫他1号,我也就跟着叫。我说,叫你们1号下次不要带东西给我了,我们这儿都有。我说这话不完全是拒绝他,我想他负责整个先遣支队,肩上的担子很重,口粮并不比别人富裕,我不忍心享用他的东西。
小冯说,你自己跟他说嘛,你给他写封信,我给你带回去。现在想来,小冯似乎已经明白我和你们的父亲是怎么回事了,并且很想促成这回事。
我说我现在不想写,你先回去吧。
小冯不想走。我说,你很喜欢你们1号。
小冯说当然,没有人不喜欢。
我说是吗?不知怎么,我倒很想听他说说你们父亲。但小冯只是反复说,我最佩服他了。
我们支队的人都佩服他。他有好多传奇故事呢。
小冯走后,我自己把信看了一遍,毕竟这是第一个给我写信的男人。果然就是那些话。
惟一一句有些意味的话是:我们之间还需要多加了解。从这句话我判断,他大概从苏队长那里知道了什么。但我仍觉得索然无味,把它丢在了一边。
丢开信我走出门外,望着远处的雪山。我想,辛医生到底上哪儿去了呢?他怎么不给我来封信呢?难道真的要到了拉萨才见。
奇怪的是,那天夜里我竟梦见了他,我说的不是辛医生,而是你们父亲。这让我非常不好意思,虽然梦很短,只是一个画面,但却非常清晰,我们一起爬山,爬到一半他忽然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没找到他,因为着急我就醒了。
我想我怎么会梦见他呢。
真是奇怪。
不久之后,你们的父亲又给我写来一封信,内容差不多。我还是没有回。我在心里拒绝他,等着另外一个人。
我喜欢等。
但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等不来的。
有一天组织科长来找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欧参谋长回信?我不吭声,心里有些不满。我想说好了组织上只是建议,不干涉的,我又没有答应这个建议,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回不回信是我个人的事,难道这种事情也要向组织反映吗?但组织科长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心动了,他说,欧参谋长以为你病了,很担心,要我专门过来看看你。
我正想解释一下,组织科长又说:今天师里有人去他们团,你赶紧给欧参谋长写封信,就算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吧。
我只好坐下来。我想即便是出于对关心的回报,我也该给他回一封信。
我把信纸垫在腿上,心里别扭着,折腾了半天,总算划拉出半页纸。当然,和他一样,写的全是些可以让大家传阅的话,努力学习,要求进步,锻炼身体,靠拢组织,就是这些。
当然,我在这儿全是说的自己,他是首长,是老革命,要说得留给组织上去说,轮不到我。
事隔一个多月,你们的父亲又来了。仍是到师里开会。
这次他没再到我们小屋子里来,大概他觉得坐在那里面很憋闷。他让小冯来叫我,说出去走走。小冯去遛马,我们两个就往山上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每次你们的父亲来或者小冯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从他们支队的驻地嘎玛到我们师部所在地,要走5天,中间还要翻越一架大雪山。他来看我一次,来回得艰难地走上10天。可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他们想来就来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上了山。他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拿定主意,如果他要问我想好没有,我就说没想好。他要再逼我,我就豁出来了,告诉他我不愿意。反正组织科长说了,不能勉强。
可是他没问。他什么也不问,好像我们之间的事已成定局,不需要再征求我意见了。这让我气恼。更生气的是,他上来就批评我,他说我那封信字写的不好,还有错。我想我连张桌子都找不到,我用膝盖当桌子,心情也不好,怎么可能写好字嘛。我挺生气,我把生气写在脸上,他就像没看见似的,也不哄哄我。我决定不理他,一句话也不说,看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故意不察觉,自顾自地往前走,看到部队在训练,就开始给我讲他打仗的事。我跟在身后不吭声,但我也不敢离开。
他上来就说,我的兵太好了。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高原作战,也从来没有在高原上负重行军过,可是一旦拉上去,全都坚持下来了。真是了不起。
他说打昌都的时候,为了追击逃敌,全体官兵背着枪支弹药和背包不分昼夜地翻山越岭,每天除了吃饭前后能作短暂的休息外,全都在路上奔跑,十几天内从没脱过鞋袜,等战斗结束时,很多人的鞋袜都脱不下来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战士们开玩笑说,嗨,这回咱们都长胖了。
他说他的部队翻越一座5000多米的雪山时,突然遇上了暴风雪,天色一片昏暗,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风雪又急,抽得人站不稳,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无底深渊。但为了及时切断敌军退路,我们继续前进,终于在凌晨5点突然出现在了敌军营地前。敌军做梦也没想到解放军能通过那样险恶的地形,都在呼呼大睡,我们仅仅用了10分钟就解决了战斗。战斗结束后有的兵都还在摇晃,手扶着石头,说是翻山时的那股子劲儿还没过去,有种随时要掉下深渊的感觉。
他说,那场仗打完后,敌军为首的那个代本(代本注释:藏军的建制单位,相当于一个团)浑身哆嗦地直喊饶命。我叫他坐下,给他讲了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他还是惊魂不定,说你们离得那么远,怎么来得那么快?我说我们是飞来的,我们是神兵天将。那个代本真的信了。后来我把骡马行李还给他,叫他回家去。他一步三回头,生怕我反悔。我就拿出烟抽上,他这才放心地走了。我没骗他,我们确实是飞来的。你想想,那么大的风雪,衣襟若没扎好,风都能撕碎它。我们还一溜小跑着,那不是飞是什么。
他说。
他不停地说。
我发现只要一说到打仗他就特别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