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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堂等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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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大家立即和我一起唱起来。
  这个歌应该算是我们那时候的流行歌曲了吧?几乎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人都会唱。
  我们唱着歌,眯着眼。那时候的路几乎全是土路。碰上几天不下雨,车轮碾起的灰尘就有几丈高。那些灰尘像淘气的男孩儿,自始至终跟在我们车后,好像舍不得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我们随便用手抹一把脸,就是一手的土末儿。
  风呼呼地狂吹着。幸好出发前,我们已经把长长短短的头发全部剪掉了,短得和男同志没什么区别。就好像现在街上那些时髦的女孩子一样。当然我们不是为了时髦。苏队长告诉我们,你们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吃苦准备,这一路上不可能有水洗脸洗澡的。我们就痛痛快快地把头发剪了。连最漂亮的上海姑娘徐雅兰也忍痛剪掉了她那齐腰的秀发。她仔细地把秀发包在报纸里,轻言细语地说,也许什么时候演出还用得着。
  剪头发之前,我和几个同学特意到眉山的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留作纪念。照相的时候我有意笑得很开心,然后把那张照片寄给了母亲。我在信上告诉她我到西藏去了。为了让母亲放心,我还特意说,西藏很美,就像天堂一样。但那里的人民很苦,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救出苦海,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过上平等自由的生活。我们的事业是神圣的事业。最后我告诉她,等解放了西藏,我就回重庆去看她。那口气,就好像你们现在跟我说要去出差一样。
  我没想到自己一去不回,更没想到再回去时我已经没有了母亲。
  木兰,那年是你陪我回去看母亲的。在进藏许多年之后,我终于又回到了内地,我抱着半岁的你去重庆老家。
  一路上我想象着母亲看到我的样子,想象着母亲得知我已经结婚、并且也做了母亲的样子。我想母亲也许会责怪我,这么草率就成了家。但我会好好向她解释的,我会把这些年的经历全都告诉她的。我相信母亲听我说了之后会理解我的,而且她会非常乐意帮我照料孩子的。我甚至想象着母亲见到你,见到她的外孙女时,那快乐的样子。
  但是,一切想象都落了空。等待我的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母亲已经病故了。
  最让我难过的是,她是在我已经启程回家时病故的,刚刚离去一星期。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或许母亲还有救。邻居们告诉我,母亲一直非常孤单,常常念叨我。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我知道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她撑了5年,等待她的女儿,却终于在女儿回来之前撑不住了。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没有一点感应呢?难道她不知道我已经上路了吗。
  因为没有一个亲人,是母亲的几个学生和原来的教友安葬了她。为了尊重她的意愿,坟地就选在那座已经荒废的教堂后面。教堂上的钟还挂在那儿,只是锈得无声无息了。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她走进她向往的天堂没有。
  木兰,我抱着你站在母亲的坟前,我告诉她我也做了母亲,我告诉她我终于明白了她眼底的忧郁从何而来。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里流出,很快又变得冰凉。但我没有哭泣。我已不再是5年前的我了。我只是无声地流泪。坟地四周的黄草在秋风里悄声地絮絮叨叨,似乎在劝慰我。
  终于,一直安静地躺在我怀里睡觉的你,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是在替我哭泣。我没有哄你,我想让母亲听听你的哭声。
  不说这个了。
  还是接着说我们进藏。
  进藏之前我们剪短了头发,从那次剪短了头发后,我这辈子再也没有留过长发了。我把长发,还有别的女人所特有的快乐都放弃了。
  我们女兵一个个都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脑袋上,像男孩子一样只露出光光的前额。但我们一唱歌一大笑,就泄露出女孩子的天性了。像书里写的,是银铃般的笑声。男兵们都纷纷探头张望。这时候苏队长就会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一声,我们即刻安静下来。
  苏队长是我们的主心骨。
  兵车日行百里,很快就过了雅安,到了二郎山脚下。
  你们都知道二郎山吧?就是歌里唱的那个,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
  其实这首歌原来唱的是大别山,大呀么大别山,高呀么高万丈……我们进军西藏时,急需有一首鼓舞士气的歌,就把它的曲子借来用,填了新的词。结果还倒把二郎山给唱响了。
  后来我才知道,二郎山实在还不算是高万丈。它的海拔是3400米。比起后来我们翻越的青藏高原上的一座又一座高山,它算是小山了。但它却是我们翻越青藏高原的第一道关隘,是进军西藏途中用双脚翻越的第一座高山。当时二郎山的路刚刚抢通,路基很差,常常有泥石流发生。有些地段工兵还正在修,不可能过卡车。我们就跳下车来,背上背包迈开双腿爬山。
  我喜欢爬山。我家乡那座小城是个山城。
  小时候从我们家到学校,必须翻过一座山。那山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山,但上上下下也有相当多的石阶。我每天都爬坡上坎地去上学,走在路上也总是跑呀跳呀的,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人家都说山城的姑娘有脚劲儿,那都是从小爬山爬的。只要一跑到山里,我就快乐无比。
  我简直就像山里长出来的一棵树一株草或者一块青苔,我和小鸟打招呼,我和流水说话,我和花草逗乐。我像个女王似的在山中为所欲为。那座山是我儿时的天堂,尽管它无名,但它让我快乐。
  我相信那些山谷里,一定至今还荡漾着我童年的欢乐和笑声。
  我固执地认为,我的童年比我孙女的童年要快乐得多。尽管她比我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但她没有我的那些快乐的记忆。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山谷。
  我们上了山。
  早上出发前,苏队长就特意嘱咐我们,爬山时少说话,更不要大声唱歌和说笑,那样太消耗体力。这是先遣支队的经验。可是年轻的我们哪里管得住自己?就像我们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样,我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歌声和笑声。何况山上的景色那么好,郁郁葱葱的树木,大片大片的野花,连石头上都长满了绿绿的青苔,空中悬挂着绿色的衍生植物。一眼望去,简直看不见一丝裸露的泥土。
  这样的山真是一座幸福的山。
  这座幸福的山,这座世世代代安静着的山,被我们惊醒之后一下活泼起来,落叶松果噼里啪啦往下掉,不断地砸在我们的头上;小动物窜来窜去。最快乐的是鸟儿。山上的鸟儿极多,有雪鹑,黑鹇,红头灰雀,还有藏雪鸡,它们对我们这群突然闯入的活物并不感到害怕,停在枝头上好奇地看着,并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一只红胸脯的山鹧鸪好像要对我进行侦察似的,低低地从我的眼前掠过,翅膀擦过我的鼻尖,痒痒的。
  走在这样的山上,哪会觉得累。
  我精神头十足,走在队伍的前面,一边翻山,一边为大家做宣传鼓动工作。先是和徐雅兰一起为大家唱歌,后来徐雅兰不行了,脸色都灰白了。我就和吴菲一起给大家打快板:
  呱嗒呱嗒竹板响,说段快板谈以往。不说南下和渡江,单说部队进西藏……
  我们清脆的声音在山里回荡着。一个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小战士,将一束野花塞进了我手里,我开心地把它们插到了背包上,然后几步跑到前面的山口,喘几口气,再给大家鼓劲儿。
  苏队长一边喘气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雪梅你怎么那么会爬山呀,跟个小猴儿似的。
  我说我的前世是猴子呀。
  那时候为了进藏,我已经看了一些有关藏传佛教方面的书,了解到在藏传佛教里,佛教徒们相信每个人都有前世、今世和来世。我就想,如果我有前世的话,即使不是猴子也是松鼠,总之是个生活在山里的小动物。
  后来海拔渐渐升高了,一些同志开始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出现了高原不适应。我还是没什么感觉。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体瘦小,适应能力强。
  这时,有几个挖药的老百姓从山下爬上来,见到我们这支欢闹的女兵队伍就说,喂,等会儿你们上了山就不要再唱歌了,也不要大声说话,不然会下雨的。
  我们听了根本不信,哪会有这样的事?难道我们的声音能把雨震下来?几个老百姓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到前面去了。我想我又不是没爬过山,下雨是老天爷的事,又不是大山的事。我满不在乎地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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