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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没了声气,院那边像是调弦,良久,箫筝渐起,飘过一阵带着呜咽的歌声:
流萤飞渡,草湿林暗游青磷……望流水高山,家乡路远,高堂萱草春消息,却为关河锁禁。徘徊迟回,芳心还惊,杜宇一声血染尽”“不好不好”老胡大声道:“换个高兴的”接着阿兰一顿,唱:
聊将春色作生涯,宿眠园林几树花”老胡又叫住了,“给我唱——云房十试吕洞宾!”
“云房十试吕洞宾”是白牡丹调情,盗取洞宾仙根的故事,出了名儿的风月戏,最是淫亵不堪。胤禛听老胡如此作践人,心中不禁大怒,咬着牙思量片刻,说道:“祥弟,这太不像话,代你九哥教训教训他!”
“是了!”胤祥答应一声,将实地纱袍脱掉了,提起鞭子就走。胤禛便命:“高福儿把行李备好,一会儿咱们走路。你们两个陪着我到角门口接应一下。”说罢三人带了芦芦出了房门,只见胤祥赤了膊站在脚门口,相了相那门,一脚猛揣将去,那门本就不甚结实,“咔”地一声爆响,已是戛然崩倒,胤祥大叫一声:“王八蛋,忒煞是欺侮人!”便扑了进去。院子四角都挂着灯笼,很亮。胤祥乍从暗处进来,觉得亮得刺眼。定了神看时,那个叫老胡的是个黑胖子,脱得赤条条地半倚在当院石板上,胸前黑毛如乱草蓬生,喝得醉醺醺的,正叫两个婆子按着不肯唱歌的阿兰往地上碰头。乍见胤祥提着鞭子虎势雄雄闯进来,雪练也似一身肉块块绽起,满院的人都吓怔了,老胡“唿”地坐起身子,问那婆子:“这是哪里的野杂种?是你们庄里的人么?”
“奸贼!”胤祥自幼受哥哥和太监的气,都从“杂种”二字上起,最听不得这话,哪里还等他们从容问答?叫骂着一个箭步窜上去,劈脸就是一鞭!老胡“妈呀”一声惨叫,一个滚翻身起来,捂着鲜血淋漓的左颊,杀猪价大叫:“来人哪!强盗打劫了!门上的小厮们死绝了么?”胤祥哪里管顾,只手中皮鞭抡得风响,赶着老胡猛抽,一院子丫头老婆并买来的乐户女子齐哭乱叫呼爹喊娘。满院子闹得沸反盈天,外头守门的长随们早惊动了。一阵吆喝,十几个人提着棍棒跑进来,也不分说围着胤祥就打。
但胤祥身为皇子,秉承祖训自幼不弃弓马,教习师傅俱是大内侍卫,天下一等好手,他又爱武,身手在阿哥里数一数二。这些豪奴欺侮百姓是把式,野鸡手段哪里放在胤祥眼里?打得兴起,纵跳横跃,一只普普通通的马鞭矫若游龙,恍恍惚惚飘飘闪闪,鞭着处无不皮开肉绽。胤禛右角门口看得目眩神迷,坎儿狗儿咬指惊叹。半晌,狗儿才回过神来,说道:“四爷,放芦芦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放狗。”胤禛冷冷说道:“十三爷对付得了他们!”
但外边拥进来的家丁越来越多了。胤祥十分机警,抽冷子一把擒过老胡揽在怀里,两眼睁得浑圆,大喝一声:“都他娘住手”这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怒吼惊得众人身上一颤,竟都停了手,只围了个半圆逼着胤祥。胤祥将腰中黄带子一撩,冷笑道:“你们说爷是贼?看看这个!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北京城十三贝子爱新觉罗·胤祥!今日代九哥收拾这个奴才!”
众人不禁呆若木鸡,提棍的拿刀的掣鞭的都一动不动,活似泥塑神胎。正不可开交处,胤祥格格笑道:“老胡,打了半日,还没请教你大名儿呢,你叫什么?”
“胡世祥!”老胡是从黑山庄上才调进北京,没见过胤祥,哪里肯信这愣小子是十三阿哥?仰着头答应一声,翻着怪眼问:“怎么样?”话音刚落便被胤祥“呸”地啐了个满脸花:“你也配这个名字!这是答主子话的规矩?”说着转脸问:“你们谁是姓任的舅子?这个阿兰我买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递腔。任伯安的舅子早已赶来,混在人堆里,他倒是在京远远照过胤祥一面,只今夜的事太凑巧,而且他也喝得醉眼迷离,恍恍惚惚觉得像又觉得不可思议,只约制众人等着瞧,却不敢回话。那胡世祥却不知起倒,大声道:“不卖!你也不是十三爷!”
“不卖?”胤祥哼了一声,用马鞭子指定阿兰:“这个女孩子爷买定了!你们好好儿给我护送到北京,掉一根汗毛,我叫你立旗杆——回去我和九哥说话”说罢猛地一搡,胡世祥直滚出丈许来远。
胡世祥一骨碌翻身起来,指着胤祥大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凭几尺黄布就信他是阿哥?拿下”但众人这时已暗地得了话,还哪敢轻举妄动,胡世祥跳脚还要骂,不防被缩在一旁的阿兰抱住了腿,猛地就是一口。胡世祥疼得搂着腿打了个磨旋儿,“咕咚”一声歪倒在地下。
胤祥将皮鞭掖在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竟自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作死么?不看九哥的脸,你这会子早见阎王爷了!”
当夜一行五人便离了江夏。行至第三日正午,在五里坡歇马,一打听,刚刚到了刘八女的地界边。高福儿等人摇头乍舌惊讶不已,胤禛胤祥见刘家如此豪富,也自心下骇然。
第十二回 讨没趣溜须碰硬壁 恶作剧拍马踏筵席
朝阳门码头是运河北端之终点,明末战乱失修,原是久已湮没淤塞,不成模样了的。雨水充足时漕船官舰尚可直泊进来,一般年份,埠头就设在通州,也算到了北京。康熙十六年之后国力渐次充裕,其间经治河能吏靳辅、陈潢、于成龙几度曲画精心修葺,不但旧貌尽复,而且河道拓宽数十丈,水深丈余,便又兴隆起来。夹岸铺店堂肆栉比鳞次,危楼翘翅飞檐插天,仿佛北京城外一座独立的小城,煞是繁花热闹。
八贝勒胤禩的府邸就在码头北岸。接到胤禛即将回京的邸报,他心里很犯踌躇。按照国礼,不奉旨他不能去迎接;按兄弟名分,哥哥远道回来,在门口下舟,断无不见之理。在康熙众多的儿子里头,胤禩只管着正红正蓝镶白三旗,坐纛儿皇子,最是清闲不过。但他为人精明练达,宽仁和蔼,无论兄弟还是外官有了烦恼难为的事,都乐意寻他诉苦情求帮衬。能帮的事,不分亲疏远近,不管要钱求官或夺情免参,胤禩从不袖手旁观看人落水不救。因此这“八贤王”尽自足不出户,恪守祖训不干政务,六部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的,也没有一件事驳过他的面子。思索良久,胤禩决定换了便装去迎接胤禛。九阿哥胤禟昨日来府,已经学说了江夏的事,十
阿哥胤誐欠着库银,正和施世纶怄气,内务府早已透出风来,万岁对太子胤礽愈来愈不满。胤禛胤祥是胤礽的左右臂,这些事一回京立刻就知道了,自己不出面见见,兄弟间越发生分难堪。朝臣们已在暗中滚传,废了太子八爷当政,虽说是无稽之谈,但兄弟之间猜忌起来,什么闲话出不来?
和清客们下了一会子棋,待到天将黑定,外边的人飞奔进来禀道:“八爷,四爷十三爷的官舰到了”“忙什么”胤禩含笑道,“等他们接过我再去。”说着便起身,换了一件月白府绸袍,也不穿褂戴帽,腰间束了一条檀香马尾卧龙带,脚下踏一双黑冲呢千层底鞋,只带了两个小奴飘飘逸逸信步踱着出了大门。
码头上接钦差仪式刚过。看样子胤禛胤祥也是才下船,正和几个礼部的人执手寒暄。此刻芦棚里歌止乐歇,十二盏黄纱宫灯下一群翎顶辉煌的官员众星捧月地将胤禛胤祥簇拥在中间凑趣儿说话,见是胤禩来了,忙都闪开一个胡同。
“四哥,十三弟,一路风尘辛苦!”胤禩几步紧走,到胤禛面前打了个千儿,起身紧握着胤禛冰凉的手笑吟吟道:“看上去气色还好。在京日日见面,也不觉得什么,你们一去八九个月,这心里就空落落的,总是手足关情啊”说罢转脸道:“十三弟英风犹昔,见这略加历练,看上去像是老到了些儿。”“叫八哥惦记着了!”胤祥笑嘻嘻道,“我们在外头也着实想着你呢,眼见八月十五了,你给我预备了什么好果子吃?”
胤禛只微笑着听,因道:“咱们走吧,芦棚那边还有许多人跪着呢!”胤祥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叫他们多跪一时还巴不得呢!升官发财不靠下跪请安,指什么呢?”“十三弟幼时不是这样的,如今忒伶俐了!”胤禩一笑,“只这张嘴太不饶人。”
三人一头说笑踱过芦棚这边。在岸边接驾的都是郎官以上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