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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和张廷璐都是朕素日亲近的大臣。”雍正见孙嘉淦瞪着金鱼眼还要反驳,生恐他问出更难回答的,便摆手制止了他,叹道:“先帝晚年常讲清水池塘不养鱼,要和光同尘。
朕那时也不明其理,如今处身其间,才真的体味了。老实说,佛心无处不慈悲,日头底下,朕连别人的头影都避开不踩,怎么会轻易杀人?天下事到今日地步,不开杀戒不行了,杀戒开得过大,像这样的巨案,二三百人头落地,后世视朕为何主?孙嘉淦,天给你一颗人心,按这颗心好生思忖去!“雍正不动声色款款说完,又踱向田文镜,半晌方笑道:”老相识了!
记得当年你进京应试,黑风黄水店邂逅相逢的往事么?“
田文镜憋足了劲,想痛陈山西吏治,扳倒山西通省官员,出出胸中恶气,料想雍正心定垂询自己意见的,谁知雍正却说起当年在高家堰何李镇同住贼店的往事,不禁一怔。这件事当时雍正有话,“永不外泄。”因而田文镜和同住一店遇雍正的李绂多年来守口如瓶,连方苞张廷玉这样的人也都一字不晓,怎么忽拉巴儿提起这件事来?田文镜思量半晌不得要领,忙叩头道:“臣焉敢须臾忘怀?万岁爷龙潜藩邸即于臣有生死骨肉之深恩!若非托皇上洪福,二十年前臣已化为灰烬了!但臣谨记万岁当年钧谕,深藏于心,徐图答报,未敢在人前卖弄。”
“君臣际遇难啊!”雍正也似乎无限感慨,“唯其难,所以不敢轻言际遇。朕当年并未料到有今日,也并不指望你和李绂报朕这个恩。君子爱人以德,朕用人行政出于公心,不指望这些小巧小智拢络人。但朕今日旧话重提,实实看你是个有良心的,晓得忘身报恩不计利害,只这一条,你照着做下去,你就受用不尽!”
李绂是雍正亲自点名授了顺天府大主考的,田文镜雍正一登极就派赴年羹尧军中宣旨。这两个人,李绂是正牌子科甲出身,田文镜则是纳捐除授的杂佐官,两案中不动声色都成了名震朝野的人物,原来与雍正有这么深的背景!殿中人不禁面面相觑暗自吃惊。田文镜却叩头辞谢道:“臣身受两朝国恩,并不为黑风黄水店一事报效君上。在熙朝,臣唯知忠爱先帝,在当今,臣则唯知忠爱圣上。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唯此耿耿一心而已,忘身报恩一语,臣不敢当。”方苞听着,此人语中多少有点投人所好,历成练达却也无懈可击,不禁点头微笑,插言道:“公忠能三者兼备,难得这个田文镜!”
“确乎如此!”雍正被这两个人连连搔着痒处,高兴得脸上放光:“不枉了朕一片苦心!想世上有多少事多少人,凭朕一人一心用格物致知功夫,终难体察完备,诺敏是朕亲信大臣,在山西在京城都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人物,你田文镜孤身入境,周遭皆敌,偏能从不能入手处入手,不能进步处进步,昭揭情弊大白天下,这番捏沙成团手段,称个‘能’字当之无愧!方先生概括得好,公、忠、能三字,可为任用天下官员的三字真诀!”马齐顺着雍正的话意笑道:“圣上这话极是!大凡一个人受了朝廷厚恩,多少有点天良,都能讲究体贴圣心,公与忠并不难得,难就难在既公且忠又能,三者兼备,天下百废待举,这样的能员越多越不嫌多!”雍正点头叹道:“是嘛!像李卫,多少事不请旨说做就做了,因为他是成全自己,真的想为朝廷百姓效力,朕为什么不肯成全他?成全了他也就成全了朕自己嘛!孙嘉淦,你知道么?朕为什么不立即提拔你,先挫辱你才升你的官?就为朕看你这人身带科甲习气,心里存了个‘名’字,一有这个,未免就不能全公全忠全能了!”
孙嘉淦却不甚服气,一边叩头称是,又道:“盼万岁指示详明!”雍正盯了他足有移时,见他毫无怯色,“扑哧”一笑说道:“那日赶你出养心殿,你想在乾清门自尽,有的没的?”
“……有的!”
“儿子受父母责罚,于是便自杀,陷父母于不慈,算是尽人子之道?”
“不是。”
“臣子受君上窘辱,于是便轻生,陷君上于不仁,算是尽臣子之道么?”
“不是。”
“当此之时,一心要做尸谏忠臣,名标千古,竹帛荣身——那么,养心殿里坐着的朕呢?天下后世将观朕何等面目?”
话说到这份上,真有醍醐灌顶之效,孙嘉淦红着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伏下头去,说道:“臣已知过了!”雍正得意大笑道:“不要这样!朕自己就是个孤臣出身的,不喜欢脓包势,但也不要匹夫之勇之辈!朕为帝,现就要公忠能!”
“是!”众人一齐伏身叩头,“臣等凛遵圣命!”
雍正还要说下去,却听殿角大自鸣钟沙沙一阵响,接连撞了十二下,已是午正时牌,猛地想起还要进去给太后请安,选的秀女也要过过目,因余兴未尽地笑道:“今个儿就这样吧。
方先生且不要回去,他们把恩科贡士的墨卷已经誊清送进来了,你把一二甲的卷子选出三十份,朕回头再看。贵州巡抚出缺,吏部送了票拟,朕意杨名时就好,其余的人等吏部议过再叙。杨名时,你觉得这差使如何?“
杨名时今日心事很重,一直没有说话,早几天,吏部同年已经悄悄告诉了遴选自己为黔抚的信息。贵州有名的穷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苗瑶杂居,土司割据,称霸一方,历来朝廷头疼,号称“第一难治”,自己这么年轻,上头又压着云贵总督蔡毬,蔡毬又最爱干预地方民政,这个官十分难做。
他一直转着心思该怎么委婉辞掉这差使,不想雍正先说了出来,忙叩头道:“臣不愿往!”
“唔?”雍正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要走的,又站定了,已是沉下了脸:“朕没听清,你再奏一遍!”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射向杨名时,方苞也是大吃一惊,脸色苍白,一时寻不出话来调停这件事,但听杨名时略一顿,便重复说道:“臣不愿往!”
“咹!?为什么?”
“贵州巡抚一职非臣所能!”杨名时连连顿首,“臣宁可仍回湖广任藩台,不愿升迁!”
雍正脸颊上肌肉抽搐一下,他倒不急于走了,要一杯热茶抄在手中,呷一口,狞笑道:“湖广也未必就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朕委你杭州布政使,你去么?”杨名时抬起头来盯着雍正说道:“万岁误解了臣的意思。自康熙五十九年到如今,不到四年,巡抚已换了七任,除了一个丁忧的,难道人人皆不称职?上头坐了一个蔡上将,是国家柱石,臣招惹不起,去年参革回京,毫无建树,恐违了圣上委臣去黔抚绥地方的初衷。国家封疆大吏如此频繁更换,亦形同儿戏。万岁疑臣挑肥捡瘦,臣宁可往乌里雅苏台军前效力,誓不皱眉!”
杨名时毫不示弱,侃侃而言掷地有声,又句句都是实言,所有的人无不动容,方苞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蔡毬这个人刚愎自用不能容人,确是他的短处。”雍正怔了良久,心里已是雪亮,“但他能带兵,那个地方没有他这样的老将镇着,也是要出事的——你既这么说,先去吧,不是连续了七任巡抚么?你这个第八任,朕与你约定,七年之内,朕不调你的巡抚,如何?”杨名时略一思忖,叩头道:“臣勉力为之,但臣还要请旨!”雍正一笑,说道:“哦?你还要怎样?”
杨名时从容说道:“臣为巡抚,自不干预蔡毬军务,请万岁下旨蔡毬,不得动辄以苗瑶民变为由出兵征剿。臣与蔡毬,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巡抚就好当了。”
“派你个差使,你就和朕打这么大个擂台!”雍正大笑,把茶杯放在案上,踱至杨名时面前,一句一顿说:“好!冲你这份勇气,朕答应你。但朕也与你有约,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