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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晓撑着那把红伞一步一步走至榻前,本以为是下人过来的钱家郎君不耐烦的挥挥手,“快去把门关上。”
阿晓却不动,在榻前站定的她居高临下望着曾经的夫君,身上的阴寒之气比往日更加慑人了些。被这寒气冻得发抖的钱家郎君颤微微的睁开眼,不看还好,这一瞥就吓得差点从塌上蹦了起来。
“阿……阿阿阿晓?”他的声音因为畏惧而有些扭曲,拼命缩成了一团往后退去,“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阿晓惨然一笑。她本是披散着头发的,在那乌黑发丝的衬托下,原本就很是白皙的脸色更加看不出血色来,唯独那看着自己夫君的目光还带着几分不忍,这情绪若有似无的,很快又被她硬是给掩饰了过去,余下的更多是对女儿的牵挂。刚刚她对现在的夫人是动之以情的恳求,但在这个凉薄的夫君面前,就无论如何不能软言软语了。
她说,“妾身确实是死了,可是泠泠还活着,她是妾身唯一的孩子,也是大郎您的孩子,哪怕只是个女儿,那也是大郎您的女儿啊。昨日您有了儿子,这是喜事,可是……”说到这儿,她忍不住顿了顿,毕竟发狠装横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做,不过为了女儿,到底还是咬了咬牙厉声说道,“您总该知道妾身是因何而死,既是因生产而死便是产鬼,产鬼寻不得替身便无法超生。昨日夫人能生下小郎君,是妾身不忍心害得别人与自己一般,可若是您因为有了另一个子女就轻视妾身的女儿,妾身难保不会再来找您和夫人寻仇!”
说得激动时,她无意识的伸手,想把黏在嘴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可是偏偏就是这个动作,让本有些恍惚的钱家郎君瞬间回过了神来,像是见到了或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捂着嘴一阵干呕,到最后咳得连嗓子都有些嘶哑了,还不忘连连点头俯首,“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好好抚养泠泠,阿晓你放心的走吧,你说的话我一定记着,万万不敢忘!”
他这态度着实让阿晓吃了一惊,她自认自己那几句威胁其实没什么气势,可是偏偏眼前这人就怕到了这个地步,而且怎么看都像是打心底里的恐惧,没有半分虚假,实在是有些奇怪。
“娘?”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泠泠住的房间离这里不远,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便想循着声音过来找自己的娘亲。孩子年纪还小,一直以为自己昨天见到的娘亲只是个梦境,如今听到父亲喊娘亲的名字,自然想要再看一眼活生生的母亲。
可是,阿晓却不能让女儿再见到自己了。她匆匆穿墙而出,跑到花渡的身边时低声恳求了一句,“大人,咱们现在就回阴间吧。”
花渡也瞥见了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虽然仍是沉默着的,却伸手接过了那把红伞,然后就此将她收进了伞中。泠泠跑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引商一人,失落之余不由问道,“道长,您看到我的娘亲了吗?”
让女儿以为娘亲只是在梦中出现,这是阿晓的愿望,引商也只能摇了摇头,然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小孩子努力将眼泪憋回眼眶。
也不知钱家郎君吩咐了什么,很快便有乳母匆匆跑来将泠泠哄回了房间,那态度恭敬的与之前判若两人,看来是被好好斥责了一番。
这下子阿晓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毕竟钱家人是真的怕了。
走出钱家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垂了,在长安城耽搁了两天一夜的引商知道自己现在该回道观,可是就在快要走出城的时候,两个熟悉的身影却突然出现了她的面前。
“道长。”阿晓的身形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向她道谢,“这两日也要多谢您的大恩。”
心知自己根本什么忙也没帮上的引商连忙去扶她,可是紧接着却听她低声问了一句,“难道是因为您也是女儿身,才想要帮妾身这个忙吗?”
若是有了些道行的鬼怪,想要看穿她是男是女并不是难事,引商早就不会为此惊讶,坦然答了句,“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女子因生产而死。”
可是这话一出口,阿晓反倒难掩面上惊讶,她愣愣的说,“那位大人也说过您这句话。”
阿晓不是没有问过花渡为什么想要帮自己,可是得到的答案却与引商没有分毫相差。只不过阴差能有这样的私心,大抵是因为生前对此执念最深,以至于死后抹去记忆仍然不能忘却,而生者的理由就各自不同了。
对此,引商只能解释说自己的母亲也经历过难产。阿晓这才恍然大悟,又对着引商拜了几拜,这才终于跟着花渡离去了。
日暮的光芒整个铺洒在了延平门的城墙上,站在城墙里的人却只能望得见点点余晖,引商被那一缕刚好照在自己脸上的暮光晃得睁不开眼,只能抬手遮在眼顶,半眯着一双眼睛准备往城外走去。而在她之前的花渡走着走着却突然站住了脚步,他刚好逆着那道暮光站在巍峨的城门之下,用闲着的那只手解开了下颌的麻布,这才面向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因着那道刺眼的光芒,引商实在是看不清他的目光,可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两个字。
“谢谢。”
一时间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引商来不及一一细品,反应过来的时候,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咦?”
而在她前方,日落西山,那撑着一把红伞的身影却消失无踪了。
☆、第22章
七月初,正是天气闷热的时候。即使入了夜,长安城外泾河水的水面上仍是雾气朦胧的,人站在河这岸望向河对岸,只能望见隐隐约约的人影,连对面站着的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往年的这个月份,河上有雾正常,可是现下明明起了风,那雾气仍萦绕在河面四周,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今日收成比往日都好,何四收拾起渔具准备回家的时候,还破天荒的与一同打渔的几个汉子说笑了一会儿,几人说着最近河上的异景,又你一句我一句的乱侃了一番,谁也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变化,直到夜幕渐深的时候,大家都要各自赶回去吃晚饭休息了,才有人好奇的提了一句,“何四,怎么没见你家三郎?”
何四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小儿子三郎才七岁,在他们渔民间也算是“老来得子”了,故此不止何四对这个儿子十分宠爱,就连相熟的人都会有事没事打听几句。今日白天的时候,天色还算好,何四便带了三郎在身边一起去泾河打渔,现下听到有人这样问,便随口答了句,“收了网之后就让他去别处耍了。”
平日在泾河边嬉耍的孩子不少,三郎年纪尚幼,跟着父亲打了一天的渔,自然会觉得无趣。故此,等到何四一收了网,他便央求父亲想去下游那边跟别的孩子玩一会儿。三郎是自小在河边长大的孩子,虽然年纪小,可是水性比大人还要好,何四一向放心得下,便也任由他去了。
只是如今天色确实是不早了,跑去远处嬉耍的三郎却仍是不见踪影,何四被人这么一提醒,嘴上虽然不在意,心里也犯了嘀咕,难不成是这河上雾气太浓了,三郎看不到回来的路?
不想还好,这样一想就收不住思绪了。相熟的渔民们都收拾好东西各自归家了,何四心不在焉的跟他们道了声别,还是扛起渔具准备沿着河岸去寻儿子。
萦绕在河面上的薄雾不时腾空飘起,飘飘渺渺的,偏还聚在一起不散,高过了大半个人头,何四想要仰头看看月色,都被这雾气遮挡住了目光。
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河上有此异象的话,河下必有妖孽作祟。可是说到底谁也没真正的见过什么妖什么孽,这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说法最开始也是有心之人为了不让渔民接近河水而杜撰出来。所以说,何四之前一向是不信这些的。直到今日儿子不在身边了,他越往河下游走越是心慌,之前听过的一些水鬼传说都拼了命的往脑子里钻,甚至想起了曾经亲眼见过的那几具浮尸。
住在泾河边的人谁不知道啊,这泾河每年都要淹死不少人,虽说不止是泾河如此,天底下有水的地方都会有这样的意外,可是现在再想想,何四还是免不了会觉得那些淹死的人都死的莫名其妙的。
“三郎!三郎!”雾气这么大,光靠眼睛去看是看不到什么的,何四走着走着就开始放声呼喊儿子。他底气足,现下四周都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听不到,这喊声在空旷的河岸传得很远很远,如果三郎真的站在河岸边嬉耍,定能听得见。
可是喊了半天之后,仍是半点回响都没传来。不仅没有三郎的声音,就连与